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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之地,暮云垂野,黄沙漫卷三千里。时值深秋,祁连山脉余脉延绵起伏,草木枯疏,朔风昼夜不息地刮过戈壁荒滩,卷起细碎沙砾,打在羌寨的土垒碉楼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天地间一派苍茫萧瑟,无半分中原秋景的温润雅致,唯有蛮荒旷野的凛冽与肃杀。
白水羌最大的聚落落龙寨中,篝火残烬未熄,袅袅青烟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寨中随处可见披发左衽的羌人勇士,腰悬短刀、背负硬弓,神色剽悍桀骜,眼底藏着常年征战游牧的野性与戾气。寨心最高的碉楼之内,灯火孤明,一室沉寂,与寨外的喧嚣粗野截然不同。
陈近仇端坐于粗毡铺就的石榻之上,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塞外风沙磨得发旧,边角磨损,染满尘沙,却依旧身姿挺拔、风骨凛然。他眉眼清俊,却无半分温润柔和,眉宇间凝着经年不散的沉郁冷冽,一双黑眸深邃如寒潭,不见半点波澜,唯有深处藏着彻骨的恨意与筹谋已久的锋芒。
案上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峭如崖边寒松,孑然独立。桌上无酒无肉,唯有一卷泛黄的舆图平铺展开,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羌各部属地、山川隘口、草场水源,更用墨笔圈出了几处关键据点,笔锋凌厉,力道千钧,每一处墨迹都藏着缜密心思。
此地距离中原万里之遥,关山阻隔、音讯断绝,是世人眼中的蛮荒绝域,却是陈近仇蛰伏三载、蓄势待发的棋局之地。
三年前,中原朝堂风起云涌,权奸当道、构陷忠良。陈氏一族世代忠良,镇守西疆数十载,戍边卫国、安抚羌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奈何朝堂奸佞忌惮陈家兵权赫赫、声望日隆,更视边疆重臣为夺权障碍,便罗织通敌叛国的莫须有罪名,一夜之间,抄家灭族。
满门百余口,老弱妇孺、忠臣义士,尽数血染刑场,尸骨无存。唯有彼时随父驻守西疆隘口的陈近仇,侥幸被亲卫拼死护送,于乱军之中突围逃生,自此沦落西羌,成了无国无家、孤悬塞外的亡命之人。
三年流离,三年隐忍。昔日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赤诚热烈,早已被塞外的风霜、灭门的血海深仇尽数磨去。余下的,只有彻骨寒凉的恨意,以及卧薪尝胆、伺机复仇的决绝。
旁人皆道陈近仇苟且偷生、畏缩避世,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未有一刻忘却满门血债。隐忍非怯懦,蛰伏非沉沦,他身在西羌蛮荒,心牵中原恨事,日夜筹谋,只为一朝风起,颠覆仇局,告慰满门忠魂。
“将军,夜风骤紧,寒意侵骨,该添些灯火了。”
门外传来低沉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羌人布衣、形貌沉稳的男子推门而入,身姿恭谨,眼底满是敬畏。此人名为沈随,是当年拼死护送陈近仇突围的亲卫统领,三年来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是陈近仇身边唯一可信、可用的心腹之人。
沈随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屋外呼啸的朔风与嘈杂的羌语喧哗。他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与圈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各部信使已尽数归来,西羌目前局势,与将军推演的分毫不差。”
陈近仇闻言,缓缓抬眸,目光依旧沉静冷冽,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出声,嗓音经三年风沙磨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逐一细说,不得疏漏。”
“是。”沈随躬身应下,缓步走到案前,垂首详述各部情势,“如今西羌八部,以黑水、白水、赤土三部最为强盛,其余五部皆附庸依附,势弱力微。黑水羌王慕野,性情暴戾贪婪,好大喜功,与中原奸相魏临私通已久,每年秋冬时节,必遣精锐骑兵越境劫掠边疆村落、抢夺粮秣人口,所得财物半数输送中原,供奉魏临,以此换取朝堂默许,甚至暗中的军械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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