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小车,悄然驶入东宫侧门。
车中下来的,是李进忠在司礼监认下的“干儿子”——小火者李永贞,年仅十六,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机灵,不显山不露水。
“殿下,”李永贞跪在东宫偏殿的阴影里,双手捧上一只檀木长盒,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的干爹李进忠,在闽海得了件奇物,不敢私藏,特命奴婢献于殿下。”
太子朱常洛抬了抬眼,示意他打开。
李永贞小心翼翼地掀开长盒盖子——
一具黄铜望远镜静静躺在猩红丝绒上,不过一尺来长,外表以黄铜包裹,灿若黄金,镜筒上錾刻着细密星图,靠近目镜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海浪纹。
朱常洛拿起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景山。
刹那间,原本模糊的亭台楼阁,竟变得清晰无比!连飞檐上的瑞兽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望远,望远……”朱常洛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镜筒。
他当然知道闽海有位镇海总兵林驰,知道他横扫红夷、掌控海权。这道海浪纹,是指那支横扫西洋巨舰的奋武军舰队?是指那片被林驰牢牢掌控的闽海海域?还是……指林驰本人,在向他递上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你干爹,”朱常洛放下望远镜,目光幽深地看向李永贞,“还说了什么?”
“干爹说,”李永贞垂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殿下目光长远,必能……高瞻远瞩。”
朱常洛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海浪纹,忽然将望远镜收入袖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干爹——本宫,记下了。”
李永贞深深叩首,起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宫宫墙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传递的,到底是李进忠的善意,还是林驰的投效。但这,正是李进忠要的效果——让太子自己去想,自己去猜,自己把这份人情,牢牢记在心里。
而远在福建的李进忠,早已想好了退路。若郑贵妃日后得知此事,他大可推得一干二净:“奴婢离京时,将望远镜留在了泉州行辕,许是林总兵擅自遣人送了人?奴婢该死,御下不严……”
泉州港,奋武军大营。
海风从帐帘缝隙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案上纸张轻轻翻动。林驰站在窗前,望着港内停泊的战舰,桅杆林立,如钢铁森林般壮观,眉头却微微锁着。
“李公公这次回京,带走了三万两银子的‘活动经费’,”林驰指尖轻轻敲着窗沿,声音略沉,“婉茹,你说他这次回京,会不会节外生枝?”
苏婉茹端着一盏热茶走来,轻轻放在案上,茶香袅袅。她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夫君,李公公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走到丈夫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指尖轻轻点了点空气中,像是在指点一盘无形的棋:“夫君,你只看到他送了西洋奇物给皇上,给贵妃,给太子。却没看到,他每一步送的,都不是单纯的礼物,而是投名状。”
林驰一怔,转头看向妻子:“你的意思是?”
“夫君还记得那具望远镜上的海浪纹吗?”苏婉茹抬眸,目光如炬,直刺人心,“那是李公公临走前,特意让工匠刻上去的。他在替夫君,向某人递话。但又不想让夫君知道,他已经递了话。”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带着一丝冷锐:“夫君,李进忠这盘棋,下得比我们都大。
他在万历面前,是忠心耿耿的监军;
在郑贵妃面前,是贴心贴肺的孤臣;
在太子面前,是暗递情意的暗臣。
三面讨好,三面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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