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工们的心,跟着那笑声一沉一沉的。
只有鬼手张,仿佛聋了。
他眼里只有火,只有陆怀瑾画的那些图纸,只有越来越逼近的、传说中的“一千二百度”。
第三天,黎明。
窑内的火焰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状态。
观火孔里透出的光,不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一片稳定、刺眼、近乎纯白的光晕。
热量即使隔着厚厚的窑壁,也逼得人无法靠近。
陆怀瑾的脸被那白光映得一片冷峻。
“张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
鬼手张应声:“老爷。”
“温,到了。”陆怀瑾盯着那光晕,“从现在起,维持住,再烧六个时辰。一点都不能掉。”
鬼手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重点头:“明白。”
六个时辰。
是最后的煎熬,也是最精准的锤炼。
柴火像流水一样送进去。
工匠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却没人敢移开视线。
陆怀瑾和鬼手张轮流值守,一个指挥添柴时机,一个判断火色微调。
他们很少交谈,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传递着精确的信息。
六个时辰后,陆怀瑾下令:“封火。关死所有风门烟道。”
窑膛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窑壁内积蓄的恐怖热量在无声涌动。
“开退火窑。”陆怀瑾转向旁边那个结构更复杂的、一直低温烘烤着的小窑,“把坩埚,一个一个,移过去。快,但要稳。”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高温下的坩埚,移动中任何剧烈的震动或温度骤变,都可能前功尽弃。
鬼手张亲自动手。
他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起第一个滚烫的坩埚。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步伐缓慢,均匀,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其他几个经验最老的窑工上前帮忙,屏住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
坩埚被稳妥地送入退火窑,封好窑门。
“降温。”陆怀瑾的声音干涩,“要比升上去更慢。一丝风都不能透进去。让它自己凉,凉透。”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比烧制更难熬的等待。
窑工们或坐或靠,熬得眼睛通红,却没人离开。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陆怀瑾靠坐在一棵枯树下,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云浅浅闻讯赶来,给他披了件斗篷,递上水囊。
他接过喝了两口,依旧没说话。
周通的人,这三天一直没走。
眼见窑火停了,退火窑也封了,立刻飞跑去报信。
“周少!停了!陆状元的窑停了!看样子是烧完了,正在凉呢!”
周通正在酒楼,闻言大喜,一拍桌子:“走!开窑见真章的时候到了!本少爷倒要看看,他烧出一窑什么宝贝疙瘩来!”
他呼啦啦带着一群人,直奔破窑村。
这次,他没骑马,怕错过好戏。
破窑村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退火窑紧闭着。
陆怀瑾睁开眼,站了起来。云浅浅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通带着人挤到前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兴奋:“陆状元,开窑呐!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用银子烧出来的沙子,是个什么成色?”
陆怀瑾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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