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从侧门步入议事厅。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刺史官服,玄色底子上绣着银线云纹,腰悬金鱼袋,头戴进贤冠,比那夜在南溪县衙时判若两人,通身的气派威仪,压得满堂文武齐齐起身行礼。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请坐。”王德安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孙传庭脸上停顿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收回。
孙传庭心头一跳,总觉得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事相商。”王德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急着喝,“本官近日巡查南溪,见那陆怀瑾修桥铺路、垦荒开矿,虽是蛮干,倒也做出几分气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反观咱们青州府城……嗯,去年赋税几何?
今年又几何?“
堂下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掌管钱粮的官员额头开始冒汗,孙传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王德安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官思虑再三,拟了几条新政,诸位听听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其一,减免青州三年积欠赋税,以安民心;其二,开放清潩河沿岸荒地,准许无地佃农垦殖,前三年免征田赋;其三,州府出资,在城东设‘惠民仓’,平价粜粮,抑制粮商囤积居奇……”
一连念了七八条,条条都戳在青州民生的痛点上。
堂下众人越听越惊,不少中立派官员眼中露出亮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坐在武将首位的都统制张威,原本一直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德安。
这位刺史大人今日吃错药了?怎么突然开窍了?
“刺史大人英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参军率先起身,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这些新政若能施行,青州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早就该如此了……”
“刺史大人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附和声此起彼伏,议事厅里一扫方才的压抑,变得热闹起来。
孙传庭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这些新政,哪一条不是在动他的蛋糕?
减免赋税,他的外快从哪来?
开放荒地,他囤的那些良田卖给谁?
设惠民仓,他那几家粮铺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正要开口反对,王德安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诸位且慢夸赞。”王德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凝重,“新政要推行,首先得把……蛀虫清干净。”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孙传庭。
孙传庭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来人。”王德安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把卷宗呈上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重重放在议事厅中央。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卷宗、信函、账册。
孙传庭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那些卷宗的封皮,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书房暗格里的东西!
“孙大人,”王德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鬼愁峡的匪首大当家,你可认识?”
“下……下官不知刺史大人何意。”孙传庭强作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那等悍匪,下官只在剿匪文书中见过名字。”
“是吗?”王德安冷笑一声,从箱中抽出一封书信,当众展开,“那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他一字一句地念道:“吾兄亲启:粮草已备妥,三日后子时,东渡口接应。
万勿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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