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发?”郑南星的眉毛几乎拧成一条线,“二十支?”
“正是。”
“何人设计?”
马钧下意识看了陆怀瑾一眼,随即答道:“是……是小人与县衙几位匠人一同研制,陆大人提了些思路,小人等负责实现。”
郑南星放下弩,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马钧。
“马钧。”他开口,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冷冽,“本官问你,你现居何职?”
马钧愣了一下:“回大人,小人现任军器监事,负责南溪县军器监一切造作事宜。”
“官身几何?”
“……”马钧张了张嘴,脸色微变,“小人……并无官身,乃是……乃是县衙聘用之匠户。”
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郑南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猎手发现猎物破绽时的冷酷。
“并无官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味什么,“一个无官无职的匠户,却统领一县军器监,掌管刀兵造作、甲胄锻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连珠弩,声音陡然一厉:
“这南溪县的军器监,究竟是朝廷的,还是你陆怀瑾私设的?”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得马钧脸色发白。
他张嘴想辩解,可“私设军器监”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僵在原地,额上的汗珠冒得更密了。
陆怀瑾适时上前一步。
他的步伐不快,却稳,靴底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人容禀。”他拱手,语气恭谨却不卑微,“马监事确无官身,此乃下官依规聘用。”
“依规?”郑南星冷笑,“依的哪条规?”
陆怀瑾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此为青州府衙出具的正式批文,请大人过目。”
郑南星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用的是标准的州府公笺,抬头盖着青州刺史府的大印,朱红鲜亮,印文清晰可辨。
内容不长,大意是:鉴于南溪县地处三省交界,匪患猖獗,地方不靖,特准该县令因地制宜,于军器监聘用有能之士专司军备造作,以保境安民,一应事宜由县令全权处置,州府不予干涉。
落款处,是王德安的亲笔签名和另一枚刺史官印。
郑南星的目光在那签名和印鉴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马钧几乎以为他要撕毁文书,久到旁边的钱谦都微微往前凑了凑,想看看那文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终于,郑南星将文书折好,递还给陆怀瑾。
他没说“合规”,也没说“不合规”,只是淡淡道:“王刺史倒是疼你。”
这话里的意味,陆怀瑾听得分明,却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拱手道:“刺史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郑南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回木案前,重新拿起那张连珠弩,掂了掂,忽然开口:
“此弩形制,与工部所定弩制大相径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大夏工部营造法式》载明,军中弩弓,长三尺二寸,弩臂弯度、弦距、箭槽皆有定数。
此弩……“
他将弩翻转,指着那排凹槽和下方的机括,眉头拧得更紧:“箭槽多出六处,又增设这等机括,全然不合祖制。
陆大人,你南溪军器监造的这些玩意儿,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自行其是?“
“有违祖制”四个字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马钧的脸已经白得没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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