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开一粒灯花。
郑南星坐在书案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钱谦,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声音缓慢,沉重,规律,像更漏,也像某种大型机构内部齿轮咬合前,那令人心悸的预兆。
钱谦不敢抬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停了。
郑南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钱谦低垂的头顶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探究,以及一丝……仿佛终于确认了某种猜测的了然。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色还凉:
“你说,这账……比户部的还干净?”
钱谦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是……下官……无能。”
郑南星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不是你无能。”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是他……太‘干净’了。”
他忽然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冰凉。
“干净得……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查什么,每一笔账,每一个坑,都提前填得平平整整,等着我们来踩。”
他松开手,茶盏轻轻放回原处。
“钱谦。”
“下官在。”
“账上查不出东西,”郑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就不查账了。”
钱谦愕然抬头。
郑南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半开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深莫测的光。
“明日,”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本官要换身衣裳,出去走走。”
钱谦心头一跳:“大人的意思是……”
郑南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吹动他深紫色的袍角。
窗外,南溪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匠造区的烟囱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可见,那规律的铁锤声,早已停歇。
他背对着钱谦,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这南溪的‘土皇帝’,把他的‘领地’打理得铁桶一般,账目上无懈可击……”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如刀锋,“那本官,就去看看他这‘铁桶’,底下……究竟是什么材质。”
夜风更凉,吹得书房内的烛火猛地一晃。
郑南星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细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无形的剑。
这柄剑并未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而是悬在他自己的心头。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