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林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狠狠抹了下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孙秀才……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教头但说无妨!”孙秀才心脏砰砰直跳。
“去年……剿灭黑风寨那仗,你知道的,打得很惨。”林冲的眼神飘向窗外昏暗的天色,仿佛陷入回忆,“寨子里攒了不少贼赃,按规矩,该清点造册,上缴州府。可当时打完仗,弟兄们死伤不少,抚恤银子一时凑不齐,州府那边拨款又慢……陆大人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显得极为艰难:“陆大人他拍板,临时从那批贼赃里,拨了一部分金银,先紧着给阵亡弟兄的家眷发了抚恤,给受伤的弟兄抓了药。数目不小……但这事,当时没来得及在正式的剿匪文牒上完全体现。后来南溪百废待兴,各种开支用度混在一起,这笔账……就更模糊了。”
说完,林冲像是虚脱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看孙秀才的眼睛。
孙秀才听得心花怒放,强压着激动,一字一句确认:“教头的意思是……陆大人曾私自挪用剿匪所得的贼赃,用于……嗯,县内开支?且未及时入账上报?”
“不是私吞!”林冲急忙辩解,又显得底气不足,“是……是临时周转!为了兄弟们!可这毕竟……不合规矩……”
“我明白!我明白!”孙秀才连忙安抚,眼中精光闪烁,“林教头深明大义,肯将此等要事相告,足见诚意!您放心,此事仅限于郑大人知晓,必不会外传,更不会牵连于您。这……这恰恰证明了陆大人行事……嗯,不拘常规,确需朝廷规正啊。”
他又劝慰了几句,无非是“前程似锦”、“忠君爱国高于私恩”之类的话,见林冲始终一副魂不守舍、后悔又期盼的矛盾模样,便知火候已到,不再逼迫,只殷勤劝酒。
这场“苦闷的倾诉”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冲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落寞而挣扎。
孙秀才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猛地攥紧拳头,抑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连酒钱都忘了付,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驿馆方向。
又过两日,黄昏,军器监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
赵铁匠是偷偷摸摸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卷轴和一个油纸小包,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人跟踪。
钱谦早已等在那里,背着手,神色看似从容,眼中却藏着急切。
“钱……钱大人……”赵铁匠声音发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哆嗦着。
“赵师傅,不必紧张。”钱谦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得像个体恤下属的老上官,“此处僻静,无人窥探。东西……可曾带来?”
赵铁匠点点头,动作僵硬地将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手指却死死捏着布角,像是舍不得松开。
钱谦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按捺住立刻打开查看的冲动,先看向赵铁匠:“赵师傅考虑清楚了?此物献上,便是朝廷功臣,令郎前程,钱某一力担保。”
赵铁匠喉头滚动,眼睛红了,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哽咽:“大人……俺、俺想了几天几夜……这是俺琢磨了半辈子的玩意儿,是俺的命根子啊……就这么给了朝廷,俺心里……”他说不下去,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副模样,十足一个为了儿子忍痛割爱、出卖毕生心血的悲情老匠人。
钱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拍了拍赵铁匠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像是安抚:“赵师傅大义!朝廷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待图纸、配方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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