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难道比他们都不如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子,明知自己会死,也敢于把身子往那个能一脚把自己碾成渣的大东西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上他目光,并没有一点后退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手心那只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却连‘残疾’这个都还装着没忘的虫子。
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得非常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才选中了他。”
这句话是字字都是属实的,而且非常诚恳。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将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传到了冯教习的耳朵里。
却成了顶嘴。
变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之前他他方才给的那些话反过来奚落他。
冯教习看着少年那张平静得有些油盐不进的脸,在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随后,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淡然。
早就知道的。
在乡下那片泥地里,能够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很少,很少...
数十年过去了,他看过一拨又一拨。
现在...
也就是多了一个没有爬出来的人。
只是...
他的心中还是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爹弯着腰,下地干活。它娘缝补衣服,一针一线。
可惜了,那头没有了角的牛…
冯教习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心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松心情,不要抵抗。”
话音刚落,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钵边缘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袅袅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好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一缕非常细小的、非常微弱的气息,沿着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观。
他“看”见的,是一团极度蜷缩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害怕。
非常害怕。
它害怕突然出现的、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蚁兽的尿液一样,害怕穿山甲的腥气,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强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缩,隐藏起来,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气息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可这一回,它没地方能藏。
罗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团瑟缩的恐惧。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样同类中,独独学会了贪生怕死的一个异类。
一个靠着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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