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愧疚,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一样的东西。
念唐坐在座位上,听着苏先生讲课。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每句话都清楚,每个字都不多余。念唐在心里想,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写碑文的人,那个让天下太平的人,那个在秦王府门口看着他娘离开而没有挽留的人。他就是大唐的皇帝。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袍,拿着一卷书,讲着圣人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只像一个普通的先生。但念唐知道,那件灰袍下面,是龙袍。那卷书后面,是玉玺。那个声音里,藏着整个天下的重量。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孤独。他每天要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名字,才能像普通人一样说几句话。他站在碑林里,站在雪里,肩上落满了雪,也没有人去替他拂掉。
念唐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页,字是《论语》里的一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逝“字今天格外重,像是流走的不只是河水,还有时间,还有人,还有那些他再也没有机会问的话。他想起高惠通说过的话:“他是好人,也是负心人。他负的是自己。“现在,那个“负心人“就坐在他面前。念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敬,是一种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情绪,像一碗被搅浑了的汤,分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下课的时候,念唐收拾好书本,站起来。他从苏先生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苏先生正在整理书卷,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高承业,明天的课讲《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章。你提前读一读。“
念唐应了一声“是“,走了出去。
他走在廊下,雪后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洗了一遍。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宫城的屋顶,那些金色的琉璃瓦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排一排的棱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在心里想:他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他在说我吗?还是他在说自己?或者说,他是在说我们两个人?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明天的课上,他会认真听。他会把那章《孟子》提前读三遍,每一个字都看清楚。因为那是他布置的功课,而他布置的功课,从来都不是功课。他有话要说,只是不肯直接说出来。他要让念唐自己读到那句话,自己想到那句话,自己走完那一段路。
念唐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雪后的冷空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底。他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像是雪把长安城里的所有杂音都吸走了,只剩下最干净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低沉而悠长,在雪后的天空里缓缓荡开。
他转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句话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踩出来。他走出弘文馆的大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芒,像是整条街都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着那章《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默念着那几行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苏先生嘴里说出来的一样。他就是在说“你还会经历更多。你会苦,会劳,会饿,会空乏,会被打乱一切。但那些都是为了让你能扛得住最后那个东西。“
最后那个东西是什么?念唐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走的路,就是通往那个东西的路。他想起那个走薄冰的梦,想起冰面下的黑水,想起那些裂纹在脚下蔓延的声音。那条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已经在走了。
他走到客舍门口,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早上
-->>(第3/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