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上吹过来,带着残雪的湿气,吹在他脸上、手上。他把程名振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扛不住就放。“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退路,但他知道,它不是退路。它是高惠通用半辈子活出来的道理——有些东西撑不住的时候,放手也是一种选择。她放手了,然后活了。
“我知道了。“念唐说。
程名振端着托盘走进了屋里。门在他身后带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念唐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里交错着,像是画上去的。他想起高惠通蹲在药圃里的样子,想起她左手握锄头时的安稳,想起她说“走过去了就不能回头看“时的平静。
她已经走过去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出小院,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回走。两旁的墙头上残雪还在,偶尔滴下一两滴融水,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刚好是“正在往前走“的速度。他在心里把程名振说的一切过了一遍——秦王府、断骨营、红绸子、玄武门、废掉的右手、偏院、门口的一炷香、盔甲、议事厅、那扇再也没人进去过的院门。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被程名振一块一块地放在他面前,摆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回到客舍,推开门,在桌前坐下。窗外天色暗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边是那本书,是昨天苏先生讲的那章《论语》——“逝者如斯夫“。他把书翻开,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像是想摸出那些字底下还藏着什么。
他想,程名振今天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但他知道,他还没有听到全部。还有一件事,是程名振没有说的——那就是高惠通自己怎么看待这一切。她给了念唐一把钥匙,一把叫做“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的钥匙。她不会替他打开那扇门。她只会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开。
他合上书,在黑暗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后的长安城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信纸,街道、屋顶、树影,都被夜色叠在一起,只露出一条模糊的轮廓线。他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明天他去藏书阁的时候,他要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追我娘“,也不是“你后不后悔“。他要问的是——“你现在还穿着盔甲吗?“
因为程名振说,他穿着盔甲去议事厅的时候,没有让人传话。“等我。“哪怕只有这两个字。明天,他要去问他,二十年过去了,你的盔甲卸下来了没有?如果没有,那就让我替你卸一天。一天就行。一天之后,你继续做你的皇帝,我继续做我的学生。但那一天里,你是李世民,我是高念唐。没有苏先生,没有高承业。就一天。
他关上窗,在桌前坐下,点了一盏灯。他从匣子里取出那张“明日课后,来藏书阁“的笺纸,放在灯下,又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将它折好,放回匣子里,关好匣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对自己说:“明天,去问他。问完了,再决定怎么走。“
窗外的长安城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他。等他走过那条窄巷子,等他推开那扇门,等他说出那句他自己也还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傍晚在程名振院子里看到的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冬天还没有过去,但再过几个月,那些枝丫上会生出新的叶子来。他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他会在哪里看见那些叶子。
(第八十八章 完)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