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把折好的纸条塞进枕头底下——枕头是蚕沙填的,软而沉,纸条塞进去之后只露出一道极细的纸边,黄白色的一线,贴着枕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
念唐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道露在枕边的一线纸边。他看见了李世民塞纸条时的动作——不快不慢,指节微微弯曲,把纸条往枕头底下推了一推,推到了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没有把它交给宫人收起来,没有放进匣子里,没有压在案角的镇纸下面。他把它放在了枕下。那是他睡觉的时候侧过头就能摸到的地方。
念唐把托盘端起来,弯腰退了两步。退到门边的时候,他听见李世民在榻上翻了个身。翻完之后,榻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低低的**声又响了一下——但这次只响了一下就断了。像是有人在**刚要出口的时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念唐端着托盘退出了甘露殿,轻轻掩上了门。
他在门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已经吹起来了,凉意钻进脖领里,激得他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那只碗还在,碗底的残汤已经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冻,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托盘交给了值房的下人,一个人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从暗袋里摸出那只竹筒,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外壁,竹筒表面的纹理细细的,一道一道的,是竹子的生长纹。他在想——高惠通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几点?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坐在禅房的桌上写的,还是蹲在药圃边上临时裁的纸?她写“臣妾“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有没有顿一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盏灯。慈恩寺后山的佛堂里有一盏长明灯,高惠通每天早晚去添一次油。那是全寺最小的长明灯,灯盏是铜的,巴掌大,从高惠通搬到后山那年就点上了。她说那是一盏“指路“的灯。没有说给谁指路,就这么亮了二十来年。
此刻那盏灯应该还亮着。灯焰不大,拢在铜盏里,在十月的夜风里摇摇晃晃,但不会灭。高惠通跪在蒲团上,左手合十,闭着眼,嘴里没有念经,心里在念一个名字。
念唐靠着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刚刚升起来,又圆又大,挂在东边宫墙的上头,清冷冷的一轮。他看了一会儿,从暗袋里掏出那张治头风的方子——草纸叠的四折,边角起了毛,墨迹被汗洇得有些模糊。他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回暗袋里。
他明天再送进去。今天不送了。今天李世民枕下已经有一封信了。那封信的字迹微斜但每一笔都踩得稳,是左撇子写的。是那个在他出生之前就离开了秦王府的女人写的。是她隔着几十里路,在佛前点了一盏灯,托小沙弥送了半天的路,塞进一只竹筒里,送到了甘露殿的案角上。
念唐靠着墙,把那只竹筒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竹筒是凉的,但贴着胸口焐了一会儿就开始暖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值房走去。
甘露殿内,灯还亮着。榻上的李世民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腹压在枕面底下那道露出的纸边上,没有拿起来,就那么搭着,像搭在什么东西的脉搏上。
殿外起风了,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又一下。那道枕下的纸边在风里微微颤了颤,没有掉出来。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