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shukugu.com
长寿元年腊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大雪。程怀默的宅子在崇仁坊东南角,三进的老院子,还是贞观年间他父亲程名振受封广平郡公时赐的。高念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给沈知薇切当归片,来报信的是程家一个老仆,满身是雪地跪在门槛外头,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高将军,您快去……我家老将军怕是不好了。”
高念唐放下刀就往外走。沈知薇追出来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什么也没问,只把风帽给他系好。他踩着雪穿过三条坊巷赶到程宅的时候,大门敞着,院子里几个仆从正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什么。满院的雪已经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了几座矮矮的白丘,中间让出一条青石板路来,被踩得湿滑。高念唐扶着廊柱上了台阶,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极旺。炉子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药味浓重。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把一屋子浑浊的暖意拢在四堵墙里面。程怀默躺在北墙根的矮床上,身上盖了两层厚被,被面上暗红色的织锦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高念唐走到床边站住了。程怀默的脸色灰败,颧骨高高地耸起来把皮肉撑得薄而透亮,眼窝陷下去,只剩一层青黑色的阴影托着那双眼珠子。他闭着眼,呼吸短而粗,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细响,像一把钝了刃的锯子在来回拉着一截老木头。
“怀默。”高念唐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程怀默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摸着像一把晒干了的树根。
程怀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浮游了片刻之后找到了高念唐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缺了的牙的位置。“高哥……你来了。”
“来了。”高念唐说。
程怀默用手指攥住了高念唐的手。那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收拢的力道出人意料地大,指节发白,攥得高念唐手背上的皮肉都陷下去了。高念唐没有挣开。他坐在床沿上,让那只手攥着,感觉到程怀默掌心滚烫的温度——那是热病烧到末路时从骨子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烫,和炭盆里烧透的灰烬表面浮着的那层余温是一个道理,看着还亮着,但底下已经空了。
“高哥,”程怀默的声音从喉咙里一节一节地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那个孙子……程放,今年十三岁,不成器。他爹娘走得早,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路。”
高念唐听着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杂音,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程怀默攥着他的那只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横贯掌心的旧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粉白色的光,想起这道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的时候,程怀默替他在雪地里夺了一柄刺过来的短矛,掌心被矛柄的棱角割开了三寸长,血溅在雪上染出一大片红,他当时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裹伤,裹完了程怀默还咧嘴笑着说“高哥你这件袍子回去得让嫂子补补”。
“我比你大,”高念唐开口了,声音很低,“本来该我先走。”
程怀默咧嘴笑了一下。笑的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在床上弓起来又跌回去,被面随之滑落了一角露出瘦得脱了形的肩骨。高念唐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好,掖被角的时候手背碰到他肩头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觉到了那种热病末路的干烫。
“你命硬。”程怀默喘匀了气之后说,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你娘给你留了那么多方子,你就多活几年,替我把那小子看住。”
高念唐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从程怀默的脸上掠过去,把他灰败的面色照得亮了半
最新网址:m.shukugu.com
-->>(第1/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