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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通天二年的秋天来得早。才进八月,长安城里的梧桐叶子就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在坊巷的青石板上,被风吹着跑,发出干而脆的沙沙声。高念唐那几日咳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沈知薇给他换了三副方子,药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咳嗽压住了大半,但人明显虚了,走路比从前慢了许多,上台阶的时候一只手总要扶着点什么才踏实。可他还是记着要去后山添灯油。
“过两天再去不行?”沈知薇站在院子里收药材,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今天是十九。”高念唐说,“每月十九添油,几十年没变过。”
沈知薇没有再劝。她把药材收进竹匾里端回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进屋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夹衫出来。她比他小几岁,也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银耳坠还戴着,在灰白的发髻旁边缀着两点微微晃动的光。她拎着一只布包出来,里头装着两壶清油、几块素糕和一包给石虎孙子带的点心。
两人出了坊门往慈恩寺方向走。高念唐拄着藤杖,沈知薇走在他右手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和他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他们走得不快,但稳。路上有人跟高念唐打招呼,叫他“高将军”,他点点头算是回了礼,脚步没停。
慈恩寺后山的禅院在半坡上,从寺后的侧门出去,穿过一片老槐树林就到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遮住了大半的天,把那条石板路映得暗沉沉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被前几日的雨水养得肥厚,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高念唐走这段路的时候格外小心,藤杖的尖头点在石板上探一探再落步,沈知薇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肘弯,两个人走得很慢。
禅院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环上锈迹斑斑,被风吹得轻轻磕着门板,发出极细的叮叮声。高念唐伸手推门,门轴缺了油,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混在一起,被秋风压得东倒西歪。药圃里的土面早就辨不出垄和沟了,野草从那些老药根上冒出来,把仅剩的几株益母草和薄荷围在中间,像是要把它们吞掉。
石榴树站在药圃旁边,老枝干枯了大半,灰白色的树皮开裂剥落,露出里面干硬的木质。只有两三根侧枝还活着,稀稀落落地挂着几片叶子,在风里摇着,叶子边缘卷曲发黄,像是随时会落。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石榴皮,皱缩成了深褐色的硬壳,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裂成了几瓣。
高念唐在石榴树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年夏天坐在树底下纳凉,沈知薇端着一碗绿豆汤从灶房里出来搁在石桌上,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那时候树上还挂着青涩的小石榴,鼓鼓囊囊的,被太阳晒得泛着红。那些画面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回去,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他收回目光,往佛堂走去。
佛堂的门关着,门轴上积了一层灰,推的时候发出比院门更响的一声吱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天光照着地面的青砖。观音像立在正墙前面,面容被浮尘盖了一层,但慈眉善目的轮廓还在,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被阴影衬得格外清晰。像前的长明灯还在亮着。
灯焰细细的,拢在铜盏里,安静地烧着。铜盏已经被熏得乌黑,边缘结了一圈干硬的灯花。灯油快见底了,焰头缩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但稳稳地立在灯芯上,不摇不晃。高念唐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是在等他——等了几个月了,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在灯前蹲下来。蹲下去的动作比从前吃力了许多,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撑着灯台缓了缓才蹲实了。他把铜壶的盖子拧开,壶嘴对准灯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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