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shukugu.com
证圣元年的夏天来得早。才进四月,长安城里的槐树就开满了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白穗子垂下来,被日头晒得发暖,风一过就飘得满街都是。高念唐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带着程放和高灵珊往后山禅院去。程放十六岁了,比三年前刚来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肩也宽了,只是还偏瘦,站直了像一杆新削的竹。他走在前头,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里搁着油壶、香烛和一包素点心,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两个人。高灵珊六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布衫,扎着两个圆髻,走在高念唐身侧,一只手攥着爷爷的衣角,一只手捏着路边摘来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的,走得慢但稳当。
“爷爷,还有多远呀?”她仰起头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坡,听见水声就到了。”
高念唐拄着藤杖走在后山的小径上。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从青壮走到白头,从一个人走到有了妻、有了女、有了孙辈。脚下的土路被雨水冲过又被人踩实了,硬邦邦的泛着灰白色的光,两边长着密密的野草,蒲公英的黄花在草丛里东一簇西一簇地开着,被日头晒得亮晃晃的。
他们爬上坡顶的时候,银杏树出现在眼前。
高念唐站住了。他站在坡顶的草甸上,看着那棵树站在坡下的凹地里,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拢得住,枝桠向四面八方撑开来,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密密的扇形叶片,绿得沉甸甸的,在夏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站在高处往底下筛着一层又一层的碎光。树冠投下的阴凉铺了半个凹地,底下的草长得比别处都旺,墨绿墨绿的,厚厚地盖住了地面。
这棵树是他三十岁那年亲手栽下的。那时候高惠通刚走不久,他从慈恩寺后山挖了一株野生的银杏苗,根上裹着原地的土,一路抱到后山来,种在禅院前面的凹地里。种下去那天落了雨,他蹲在树坑旁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按实了,雨水混着泥浆从指缝里淌下去,他把苗扶正了,站直了看一眼,觉得像是一根筷子插在一只碗中间。四十多年过去,那根筷子长成了一座山。
程放已经先走下去了,把竹篓搁在树根旁边,正仰着头往上看。高灵珊松开高念唐的衣角,小跑着下了坡,跑到银杏树底下,仰着脑袋看那满树的叶子,嘴巴微微张着。
高念唐慢慢地走下坡去。走到树底下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两样东西——铜锁和玉佩,还挂在树杈上。铜锁挂在一根横枝上,离地约莫一丈高,锁身上錾刻的桂花纹路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了,但凑近了看还能辨认出花瓣的轮廓和花蕊的细密线纹,锁环锈成了深褐色,贴着树枝的那一面结了一层青绿的苔。玉佩系在铜锁旁边的枝桠上,明绿的玉身浸着树汁和雨水,颜色比从前深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时间泡透了的糖,表面那层光泽却还在,被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润润的亮。
高灵珊站在他腿边,仰着头看了半天,伸手指着树上的铜锁问:“爷爷,那是什么?”
高念唐蹲下来,和她平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地缓了一下才稳住。他和孙女面对面,看见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绿影和铜锁的影子。“那是你曾祖母留下来的锁。”他说。
“曾祖母是谁呀?”
“是爷爷的娘。”高念唐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走的时候,把这两样东西挂在这棵树上。她说这东西锁住了我们家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呀?”
高念唐伸手碰了碰铜锁垂下来的锁环,铜面被日头晒得微温,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隔着时间碰了一下的感觉。他仰起头看着那把锁,想起高惠通把它交到他手里那天的样子——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把铜锁和玉佩一并按进他掌心
最新网址:m.shukugu.com
-->>(第1/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