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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秋夜来得早。不过七点,天已经黑透了。长江的风裹着水腥味从渡口方向灌进城里,把满街的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暗处翻动着一本看不见的书。楼明之站在西津渡巷口,把烟头摁灭在青砖墙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的明轩阁——那是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朱漆木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这片老城区的暗巷中显得格外扎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各印一个“许”字,笔画遒劲,用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
许又开来镇-江-三天了。三天里他在明轩阁办了两次雅集,请了本市文化界的头面人物,又是品茶又是论剑,本地媒体还发了一篇专访,标题叫《武侠大师许又开:我要在镇江建一座武侠博物馆》。一派文化名流的从容气度。但楼明之注意到一个细节:许又开到镇江的时间,恰好和第二具尸体的发现时间重叠。死者叫丁鹤年,六十二岁,前青霜门外门弟子,死在自己开的小旅馆里,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切口平整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法医在伤口边缘检测到了青铜氧化物。和第一具尸体一模一样。
“楼队。”耳机里传来声音,压低了的男中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说话的人叫高渐,是楼明之在刑侦队时的徒弟,现在还在队里当痕检技术员,也是楼明之被革职后少数几个还敢跟他保持联系的旧部。“我在监控室,能看到明轩阁正门。后门我进不去,他们在后巷也装了摄像头,角度刁钻,像是防内行的。”
“有几个?”
“前后各两个,一共四个。红外夜视,带运动追踪,比我工资还贵。这阵仗不正常,一个办杂志的老头,又不是那个大人物”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不正常。许又开这个人,他调查了整整一个月。明面上的履历干净得像刚印刷出来的钞票:武侠文学泰斗,八九十年代创办的武侠杂志卖遍大江南北,培养了整整两代武侠作者,业内人称“许公”,据说为人谦和儒雅,连说话声音都比别人低半度。但这份履历有个裂缝——时间线对不上。许又开公开的传记里写他三十岁创立杂志社,三十五岁成名,但楼明之在旧档案里查到他三十岁之前的人生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出生地记录,没有求学经历,没有任何亲属信息。像凭空蹦出来的一样。
更让楼明之在意的是另一条线索。他在恩师老谭留下的遗物中找到了一页残缺的审讯笔录,上面只有一个问题——“你认识许又开吗?”被审讯的人没有回答。但笔录的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老谭的笔迹:“许即青霜,慎之又慎。”那页纸被撕掉了一半,后面的内容永远没人知道了。
“楼队,你要进去就趁现在。他出门了,刚叫了辆网约车,往市区方向走了。”
楼明之从墙根处直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子。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空的,习惯性动作,他已经没有配枪了。革职那天他把警徽和枪一起交了出去,交的时候指导员老刘眼眶红了,他反而笑了,说又不是上刑场。后来老刘私下把警徽塞还给他,说留个念想,他没要。但恩师留给他的那枚青铜令牌,他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明轩阁的院墙不高,老式的青砖墙,顶上没有玻璃碴也没有铁丝网。许又开显然不想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座堡垒。楼明之退后两步,借着墙边那棵歪脖槐树的树干,轻巧地翻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扫了一眼院内:石板铺的天井,角落里种着几丛瘦竹,正面是大厅,左右各一间厢房,厢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大厅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没有狗,没有保安,安静得不像是住着人的样子。
他落地的时候鞋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五秒,确认没有动静,才贴着墙根摸到了西厢房的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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