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白纸,里面挂了窗帘。楼明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极薄的钢尺——这是他从痕检科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老伙计——沿窗缝插进去,轻轻拨开了里面的插销。窗开了一条缝,他凑上去往里看。房间里没开灯,但借着天井里透进来的余光能看到里面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线装古籍和一台关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铜香炉里还冒着细细的烟,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沉香的甜腥味。
楼明之翻窗进去,落地无声。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更深的暗,然后打开了手机屏幕,用最低的亮度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东西。大部分是武侠小说——各种版本,简体的繁体的,平装的精装的,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版本到最新的典藏版,几乎是一部武侠出版史。但有一格不一样。那一格没有书,放了几个旧笔记本和几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札。楼明之随手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的字迹潦草凌乱,但能看出是一些会议记录式的文字,夹杂着大量的人名和数字。翻到中间,他看到了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丁鹤年,丹徒,碎星式传人”。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丁鹤年是三天前刚发现的新死者,而这个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至少是十年前的东西。也就是说,许又开早在十年前就开始追查青霜门遗脉的名单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正准备翻下一本,耳机里忽然传来高渐急促的声音:“楼队,撤!他回来了!网约车掉头了,三分钟到你那边——不对,他不是去市区,他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是个套!”
楼明之瞬间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转身就要翻窗出去。但窗外的天井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侧身躲到窗边的墙后,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许又开站在天井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黄酒和两盒点心。他的动作很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故意设局的人。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楼明之的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意。
“楼队长,来都来了,出来喝杯茶吧。”
楼明之没有动。
“你不用藏了。”许又开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拧开了黄酒的瓶盖,给桌上的两个杯子各斟了半杯,“你翻墙的时候踩碎了一块青苔,西窗的插销你虽然拨回去了,但角度不对——原先的插销是有点歪的,你插正了。这扇窗歪了十二年,是我故意没修的。”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天井。他不打算从窗户逃跑了——对方连窗户插销歪了几度都记得住,后路一定也堵死了。与其被人揪出来,不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许又开抬起头,在灯笼的光下打量着楼明之。他本人比媒体照片里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极亮,不像五十八岁的人,像一把老刀被重新磨过。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佛珠,珠子已经被盘得油亮。
“请坐。”许又开把一杯黄酒推到石桌对面。
楼明之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酒。他站在石桌三步之外,身体微侧,重心落在后脚跟上。这是他面对嫌疑人的标准站位——不近不远,随时能进攻也能撤退。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许又开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查了我一个月,从老谭的遗物查到我在镇江的房产登记,前天还去了一趟我三十年前住过的那条巷子。我要是不请你喝这杯酒,倒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了。”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他前天去查许又开旧居的事,只跟高渐提过。而许又开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不仅在关注楼明之,还在他身边布了眼线。
“丁鹤年是你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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