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块。电线杆上缠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这条巷子是霖市少数几个还没被拆迁改造的老街区之一。不是因为保护了什么,纯粹是因为地段不好,开发商看不上。它就这样被时代遗忘了,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搁在书架最底层,没人愿意翻开。
男孩跟着女孩走进巷子深处。
越往里走,周围的建筑越老。从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到六十年代的红砖房,再到更早的、连具体年份都说不清的木质结构老屋。这些东西在城市的其他地方早就消失了,被钢筋水泥的森林取代。只有在这里,在城市的褶皱里,它们还顽强地存在着,像化石一样记录着时间的痕迹。
走到巷子尽头,女孩停下了脚步。
男孩也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空地。
不是荒地,不是废墟,就是一片平整的、光秃秃的空地。地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了杂草。空地四周用蓝色的施工围挡围了一圈,围挡上贴着褪色的广告——“XX商业广场,即将崛起““投资热线:XXXX-XXXXXXXX“。
广告上的效果图是一座光鲜亮丽的购物中心,和昨天那座一模一样。
男孩的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树木,没有花坛,没有喷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可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不适,而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疼得他弯下了腰。
“你怎么了?“女孩扶住他的胳膊。
男孩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空地中央,瞳孔在剧烈收缩。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裂——碎片,画面,声音,气味,温度——无数的信息像洪水一样冲进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座老宅。青砖黛瓦,木质的门窗,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院子里种满了白菊,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晃。屋檐下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捻。
他看到了雨。
连绵不断的秋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持久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听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分不清是外面的雨声还是心里的回声。
他看到了一杯茶。
一杯放在桌上的茶。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茶杯旁边放着一本书,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记得那本书的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他记得。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男孩猛地推开女孩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的背撞在身后的墙上,粗糙的墙面硌着肩胛骨,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了?“女孩追上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你看着我,看着我——“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那双平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那抹扎在低马尾上的、简陋的雏菊发卡——
等等。
发卡?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的发卡——“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有的发卡?“
女孩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没错,那枚雏菊发卡正别在她的发间,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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