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后院最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块地面微微凹陷。那里没有种花,没有铺砖,只是一片裸露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像是经常被翻动。
如果有人挖开那片泥土,往下三尺,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什么都没有。而是……被清理过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把那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取走了,然后填上了新的土,压实,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但泥土记得。
泥土记得一百年前,有一个少年跪在那里,双手插入土中,任由虚空灾劫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跪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更长?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段记忆已经被天道抹除了。
但泥土记得。
它记得那个少年最后说的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不是什么慷慨陈词。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呢喃——
“别让她知道。“
他对着虚空说的。对着天道说的。对着所有正在吞噬他的灾劫说的。
“别让她知道我疼。“
“别让她知道我怕。“
“别让她知道……我到最后,其实很想见她一面。“
泥土记得这些。所以它松软。因为它被那些话语浸泡了一百年,至今没有干透。
而现在,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那片松软的泥土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比晚上在巷子里出现的那个更清晰一些——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能看出身形瘦削挺拔,能看出……它在颤抖。
不是寒冷。不是恐惧。
是激动。
因为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从地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时间磨灭殆尽的一丝震颤。那是另一个存在的气息——微弱、破碎、不完整,但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它来了。
他来了。
张泊宁的残响,在沉睡了一百年之后,终于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不是天道允许的。不是神明安排的。甚至不是他自己主动的。
而是被一个人——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着完整命格的人——的执念唤醒的。
那个人在找他。
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在找他。
*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俗展馆刚开门十分钟,第一个游客就进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亮的眼睛。她进门的时候没有买票——因为今天是周一,展馆闭馆维护。但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从侧门进来了。保安后来回忆说,他明明记得锁了门的,可她就是从门里走出来的,像是门从来没锁过一样。
她在展馆里转了一圈。
不走寻常路。别人看展品,她看墙角。别人看文字介绍,她看地砖的纹路。别人在雏菊花坛前拍照,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弄泥土。
保安觉得她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她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没有大声喧哗,行为举止都很正常。只是……她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一些不该集中的地方。
比如后院那块凹陷的泥土。
她在那块泥土前面蹲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土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差点把保温杯摔了的事——
她趴在了地上。
不是摔倒。是主动趴下去的。脸贴着泥土,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什么。
监控画面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趴在后院的泥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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