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只给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陆悬鱼。
慕容冲是皇帝,他跪。陆悬鱼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对陆悬鱼的态度,比对谁都客气。他叫陆悬鱼“悬鱼老弟”,从来不加“陆大人”三个字。他说,悬鱼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里,石虎安排了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陆悬鱼的商铺。一队十二个人,都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石虎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的。他们穿着便服,分散在永宁坊、东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逻。不惊扰百姓,不打扰生意,只是看着。
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见有人闹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间铺子,开张以来没有出过一起偷盗、抢劫、闹事的事。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挡着。
陆悬鱼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谢过石虎。不是不想谢,是不知道怎么谢。石虎要的东西,陆悬鱼给不了。他要的是慕容冲的江山稳如磐石,要的是镇北营的弟兄们活着,要的是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这些东西,陆悬鱼也在要。两个要一样东西的人,不需要说谢。
建武二年二月底,邺城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风也变得软了。
陆悬鱼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看账本,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陆悬鱼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悬鱼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
“陆公子见字如晤。去岁金谷一别,忽忽将近一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洛水边的游人又多了起来。今年清谈会定在三月中下旬,地点还在金谷园。我拟了一个题目——‘论势’。不是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们惯常论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陆公子若来,一定不会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陆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运气。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阮籍。那个在金谷园里弹琴唱歌的灰衣人,那个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个蹲在墙根下端着酒碗说“看看你还能干什么”的狂生。他还在洛阳。他还在酒肆里喝酒。他还坐在那里。
陆悬鱼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是浅黄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茶叶,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是为了阮籍。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沈茯苓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要敲门。
“老板,这几本账您要是不看,我就先收起来了。”
“看。你先放着。”陆悬鱼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茯苓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洛阳。”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就走。”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谢姑娘的信里,说了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说洛阳的桃花开了。还写了两首诗。”
沈茯苓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写了什么?”
“写的是春天快过完了,人还没来。”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账本,走进了对面的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