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云团从他身后走过来,抖了抖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店里。
店不大,前面是堂屋,后面是个窄院子,院子两侧是几间矮矮的土坯房,窗户比人头还小,估计是客房。堂屋里摆着五六张黑乎乎的桌子,桌面油腻得能照出人影,椅子缺胳膊少腿,坐上去吱呀吱呀响。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他们面前摆着碗,碗里是稀粥,粥清得能看见碗底有没有渣。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抬头看进来的客人。他们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坐着,盯着空碗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脑袋往前伸,像一只探头的乌龟。他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围裙上还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裤子。他看见陆悬鱼进来,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客官,住店?吃饭?小店有热汤,有干饼,后院有草料喂牲口。”
“住店。十一个人。”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牙上咬了咬,脸上的笑纹深了三分。“客官大气,小店客房不多,后院有六间,您要是不嫌弃,两个人挤一挤,凑合住。老婆子这就去烧水,再烙几张饼。”张横在后面抱拳说:“弟兄们睡地上就行,不用床。”陆悬鱼摆摆手,“六间都要了,挤一挤。”
张横带着亲兵牵马去后院,卸了鞍,喂了料,又检查了一遍马蹄和马腿,确认没有受伤。云团也跟着他们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闻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墙角,翘起腿撒了泡尿,然后回到堂屋,趴在陆悬鱼脚边,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
陆悬鱼和崔钰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要了一壶茶,几张饼。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喝一口苦得皱眉,但解渴。饼是杂粮饼,硬得像鞋底,嚼一口腮帮子疼,但顶饿。陆悬鱼喝了两碗茶,吃了一张饼,把剩下的半张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云团。云团吃得很慢,每块都嚼两下才咽,不急不慌。
掌柜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又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看了一眼陆悬鱼挂在腰间的玉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虽然不华贵但质料不错的衣衫,试探地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往北走?”
“往北。”陆悬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推给掌柜,“老人家,您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掌柜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酒似的。“年轻时候就在这儿开,开了三十多年。以前这条路上热闹得很,来往的客商、脚夫、赶考的秀才,络绎不绝。现在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好几天没一个客人。”
“这附近不太平?”
掌柜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在倒一肚子苦水。“不太平。往北走,过了黄河,一直到幽州边境,一路上匪多、鬼多、死人骨头多。前年有一队商客从北边过来,四十多人,带着兵器,到了我这儿还住了一宿,第二天走的,第三天就让人在路边发现了尸体,四十多人一个没剩。”
张横从后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走到陆悬鱼旁边站定。
陆悬鱼又问:“匪?还是兵?”
掌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说不清楚。有的说是土匪,有的说是溃兵,有的说不是人。反正那条路上,天黑之后没人敢走。前年那队商客也是不信邪,非要在夜里赶路,结果……”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幽州边境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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