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周延,是慕容冲的贴身侍卫,元宵血战的时候守在昭阳殿门口,大腿上挨了一刀,瘸着腿还在打。陆悬鱼也认出了他,因为他瘸着腿打完仗以后,还瘸着腿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送到陆悬鱼手里,说了一句“陆大人,您辛苦了”。汤是热的,碗是烫的,他的手指被烫红了,但他没有松手,端着碗站在那里,等陆悬鱼喝完了才走。他的左腿有点瘸,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的,但他骑马骑得很好,骑术比张横还好,马在他胯下像一尾鱼,在官道上游来游去,灵活得很。
周延骑马一个照面便察身而过,须臾掉转马头再次冲到陆悬鱼跟前,没等马停稳,他就翻身下来了。他翻身的姿势不对,是摔下来的,一条腿还没从马镫里抽出来,整个人就歪倒了,肩膀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砸在泥地里。
“陆大人,急令!”他顾不得疼,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陆悬鱼马前,单膝跪下,双手举着一封信。
他的马跑了,跑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主人,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在问:你怎么了?周延没有看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悬鱼,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牙缝里嵌着血丝,脸色灰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也没有吃过东西,全靠一口气撑着。
信是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沾着血,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一块块不规则的地图。血是从信封的边角渗出来的,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有人用手蘸了血,抹在信封上的。信的正中央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在黑暗中写的,一笔一划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能认出是慕容冲的字。捺还是那个捺,撇还是那个撇,横折竖勾,该有的都有,只是歪了,斜了,变形了,像一个人在风雪中站了很久,冻僵了手指,拼命想写端正,但手指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纸上爬,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陆悬鱼接信的手在抖。他的手肿得还没消,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握拳头都握不拢。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周延抬起头,看着陆悬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叫“陆大人”,又像是在叫“救陛下”,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声音粗粝、沙哑、断断续续。他咽了口唾沫,使劲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把话说连贯了。
“陆大人,陛下被软禁了。”
陆悬鱼拆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周延,只是低着头用指甲抠开封口的蜡封。蜡封是红色的,朱砂红,鲜红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蜡封上盖着慕容冲的私印,印文是“燕皇之宝”四个字,字是篆书,笔划圆润,刻得很深。蜡封已经裂了,裂成了两半,一半粘在信封上,一半粘在陆悬鱼的手指上,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索性不管了,直接撕开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摸上去光滑如绸。信纸的边角被血浸透了,血渍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开在宣纸上,一朵一朵地连成一片,把几行字都洇模糊了,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笔画,像半张被雨水打湿了的地图。但慕容冲的字迹还是能辨认的,因为他的字写得很深,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把宣纸压出了凹痕,凹痕比墨迹更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道浅浅的痕迹。陆悬鱼把信纸凑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悬鱼兄见字如晤。邺城生变,王导勾结卢氏、郑氏、太原王家,以朕荒政无道为由,联名上书,逼朕退位。朕被软禁于宫中,不得出,不得见任何人。石虎被阻于城外,不得入。宫中禁军半数被王导收买,半数观望,只有朕身边的几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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