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走。前面有一根木桩,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大约一尺高,木桩的顶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根长矛的矛尖。木桩已经腐朽了,表面的木头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本泡了水的书,纸页粘在一起,撕不开。木桩的根部有一圈黑色的痕迹,不是油漆,不是墨汁,是火烧过的痕迹。烧焦的木头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炭,手指一碰就掉渣,渣是粉末状的,黏在手指上,黑黑的,搓不掉。陆悬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圈黑色的痕迹,指尖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摸在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上。
在木桩的旁边,有一面残破的军旗半埋在土里。旗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几缕丝线还连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摆动,像蜘蛛网。旗杆也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干裂得像老人的嘴唇。旗杆的顶端有一个铜制的枪尖,枪尖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锈一层一层的,像树木的年轮,又像干涸的河床。陆悬鱼伸手摸了摸枪尖,枪尖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他的手指发麻。他缩回手,站起来,看着那面军旗。
风吹过来,旗面上的那几缕丝线飘了起来,在风中动着,像几条细小的蛇在跳舞。他仿佛听见了喊杀声,不是幻觉,是风。风穿过旗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哭,哭了一千多年还没哭完。
云团从马车顶上跳下来,跑到陆悬鱼脚边。它的身体在发抖,紧张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什么,是那种只有在埋了几千具尸体的地方才能闻到的死气。它的毛发竖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它张开嘴,低吼了一声,然后它开始狂吠,声音又大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叫得张横和亲兵们的脸色都白了,叫得马匹不安地嘶鸣,叫得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崔钰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陆悬鱼身边看着那片旷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几张符纸,符纸夹在手指间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开口了。
“此地冤魂众多。当年在这里死的人,少说有几十万。几十万条命,几十万具尸体,都埋在这里。他们不能投胎,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轮回司装不下他们。他们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旷野上,留在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昼。到了夜里他们会出来,会说话,会哭,会喊,会打架,会杀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但有人喊冲锋他们就冲。有人在喊杀他们就杀。”
“夜必有异象。”
陆悬鱼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棉袄,穿过皮肉,穿过骨头飘到了半空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站在旷野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木桩。他看见了云团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的魂魄。他看见了崔钰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符纸,嘴唇微微动着。他看见了张横和七个亲兵,握着刀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他看见了那些马匹,打着响鼻用蹄子刨地。
他往远处飘。
旷野上浮着一层灰雾。不是晨雾,不是水汽,是魂雾。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是他们的血蒸发后凝成的水珠,是他们的怨气和执念混在一起形成的瘴气。灰雾很浓,浓得像浆糊,粘稠稠的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他的魂魄在雾中飘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走。他飘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游魂。
他们穿着破旧的盔甲,有的穿着秦军的黑衣,有的穿着楚军的红衣,有的穿着汉军的黄衣。盔甲破了,甲片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烂了,露出里面的白骨,白得像雪,有的上面还挂着干枯的皮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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