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探子还说你们在点将台上对打的时候,周围围了几千个战魂,是不是真的?”
陆悬鱼放下筷子,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知道这顿饭迟早要讲到这些事,也知道在场的人——尤其是石虎和周浚——都想从他口中听到第一手的叙述,而不是从探子和流言那里得来的添油加醋的版本。他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他,连后厨里烧火的仆妇都忍不住往院子里探了探头,便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
“项武的武力,确实是千古罕见。他生前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部将,韩信亲率三万大军围他,死伤过半才将他困住。他死后执念不散,在古战场上困了七百多年,麾下战魂成千上万。远远望去,整个古战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煞气罩着,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陆悬鱼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虎,石虎的鸡腿已经彻底放下了,双拳紧握,眼睛里全是向往之色。
“他在点将台上现身时,身高丈余,铁甲覆体,那把长戟少说也有上百斤重,挥舞起来带动煞气如狂风。戟劈下来的时候,我脚下的点将台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飞出去把十步开外的战魂都砸散了。我当时以流星步闪避,那戟尖擦着我的后背过去,带的煞风把我后心的衣裳都扯破了。后来我问崔钰,他说我的后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仅仅是戟风擦过,没有直接挨上,就已经如此。”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虎听到“身高丈余”时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己膀大腰圆,在军中已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和身高丈余的项武比起来,连他的狼牙棒大概也只够到项武的腰间。周浚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去夹菜。白清的纸扇也忘了摇,定定地看着陆悬鱼,像是在听一出惊心动魄的传奇话本——不同的是,说书先生说的是编的,陆悬鱼说的是真的。
“我与他打了三个回合。”陆悬鱼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笔账目,“第一回合,他用战魂围攻,我以财富守恒断掉战魂的军饷来源——你们想想,战魂生前都是当兵的,他们的执念就是军饷和号令。项武靠的是武将的兵威来驱使战魂,但战魂真正的命脉是军饷。我切断了军饷,战魂便散了。”
“第二回合,他亲自出手,力大无穷,我以武财搬山劲硬接了他一戟,虎口当场震裂,现在疤还在。”他伸出右手,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像是一条刚刚愈合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沈茯苓看到那道疤,手里的筷子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后来——”陆悬鱼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该隐瞒天降神力的事,毕竟天庭的事不宜在人间公开谈论。
“后来我侥幸得到了一丝外力相助,力量大涨,反震了他的长戟,一拳打中了他的胸甲。第三回合,他恼羞成怒,召来战场上所有的冤魂,铺天盖地,想用人海战术淹没我。我没有后退,反而是以文财之气幻化出他当年挑动楚汉战争时造成的尸山血海,让那些冤魂们当面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为了财富让他们去送死。”
陆悬鱼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八仙桌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冤魂围着项武哭喊,问他还他们的父母妻儿。项武开始还在辩解,说‘是你们自己要打的’,但冤魂们的声音太响太多,他的话被淹没了。最终他跪了下来,抱着头哭了。一个征战一生杀人无数的武将,在自己的冤魂面前跪了下来。他问我如何能赎罪,我让他散去财神之力,让战魂安息。他照做了。七百年的执念,在那天夜里散了。”
院中静默了片刻。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遥远的古战场上那些冤魂安息后的叹息。迎春花的金色花瓣被微风带落了几片,飘在八仙桌上,落在酱牛肉和腌笋丝之间。
谢道蕴伸手拈起落在自己酒杯旁的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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