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线;孙义抄得最慢,因为他每抄一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到会意处便低声嘀咕一句“原来阮公是这个意思”,然后又埋头继续抄。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当天傍晚,孙义的抄本就被他带回了洛阳城,在铜驼街的一家酒肆里被一群文人士子传阅。起初还有人不信——“阮籍都死了多久了,怎么可能还在金谷园里写文章?怕是有人装神弄鬼吧。”但当孙义把抄本摊在桌上,指着开篇“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那一段念出来时,酒肆里渐渐安静了。
等念到“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时,整个酒肆鸦雀无声,连端酒的伙计都站在灶台旁忘了上菜。一个素来仰慕阮籍的年轻士子听到此处忽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眼眶泛红,说了句“阮公这是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给我们看”,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耸动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杜子明带着他亲自校对过的抄本出现在太学门口。他在洛阳文坛虽然不算顶尖人物,但他是出了名的严谨,从不传谣,从不夸大。
他当着太学数十名师生的面,把自己的抄本和石柱原文一字一句地对照朗读。读到批判段时,人群中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屑;读到自省段时,那些低头的人重新抬起了头,那些皱眉的人把眉头舒展开来,那些面露不屑的人脸上的轻蔑也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沉默。读到“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那段时,太学门口已经围了不下百人,连路过的挑夫都放下担子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听。
读到“率真自然”四个字时,杜子明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读不下去,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帮他读完了最后一句“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
半个月之内,这篇文章被传抄了不知多少遍。太学的学生们把它当成课业之外的必读文章,争相传抄,洛阳纸贵;清谈圈里的名士们起初还有几分不以为然,觉得一个死了百年的狂生写的文章能有什么了不起,但等他们真正读了之后,大部分人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阮籍说的每一个字都恰好戳在了他们的痛处,偏偏又骂得那么真诚,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抓手。
尤其是有几个从前在清谈会上和阮籍对过阵的老名士,读了之后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就连一向以正统自居的洛阳王氏残余势力,虽然对文章中批判士族虚伪的部分极为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文采斐然,气韵生动,有建安风骨之余响”,只是在私下里加了一句“可惜终是狂生之言”——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轻,底气也不太足,似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士林震动了。这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地动山摇的震,而是更细微、更持久的震——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越扩越远,越扩越深。那些读了阮籍文章的名士们,有的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有的开始尝试走出书斋去接触真正的民间疾苦,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太学生甚至在清谈会上公开质问那些老前辈:“阮公说他论了半辈子有无之辨却不知米价几何,请问先生,今天的米价是多少?”问得那些老前辈们哑口无言,有个脾气大的老名士当场拂袖而去,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了很久之后,轻轻地说了句“老夫也不记得了”。
谢道蕴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文章被白清从洛阳带回邺城——白清在洛阳有几个范阳卢氏的旧交,他们知道白清和陆悬鱼走得近,也知道陆悬鱼和阮籍有过一段特殊的交情,便特意誊了一份最好的抄本托白清转交。白清回到邺城那天正好下雨,他把抄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到永宁坊,连自己的住处都没回,先去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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