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天花板上被烛火照出的那一小圈摇曳的光晕,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气息微微发颤,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他没有出声。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一个习惯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父亲被豪强打死那年他哭过一次,蹲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出门去收账,从此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此刻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云团在睡觉,窗外只有夜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他可以哭,没有人会看见。但他还是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又红,泪光聚了又散,手里那只旧香囊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布面上的兰花被攥得微微皱了起来。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又看了看香囊里那张纸的字迹轮廓。隔着布面,那些细密的小字隐约可辨,笔画纤细而认真,有的字写得方方正正,有的字则微微倾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能猜到姐姐在纸上写了什么——无非是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穿衣、不要和人打架、杂货铺的账要记清楚、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爹娘的坟——但他今夜不想打开。
不是因为怕看,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那个承诺。他对着香囊里那张看不清的纸,又像是问姐姐,又像是在问自己:“姐姐到底写了什么……写了这么多年,我竟一个字都不曾读过。”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香囊重新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香囊布面粗粝的触感,和当年姐姐把它塞进他手里时一模一样。
陆悬鱼闭上眼睛,那一天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建武元年前十年,也就是大燕景平三年。那年他十七岁,姐姐十九岁。父亲已经在三年前被崔氏豪强打死,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二年也走了。杂货铺的生意还没起色,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进货、摆摊、算账、讨价还价,忙到深夜才能在柜台后面铺条草席睡一会儿。姐姐在家里操持一切,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每天省下来的钱都攒起来还父亲生前欠下的药债。
那年秋天的赋税格外重,衙门三天两头上门催收,崔氏当铺的账房先生也在巷口堵过他两次,说再不还钱就拿杂货铺抵债。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眼睛下面是一圈深深的青灰。姐姐的眼睛下面也有一圈青灰,她也没说,只是每天起得更早了,晚上睡得更晚了,把攒钱罐里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之后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有一天傍晚他收完摊回来,发现杂货铺的大门敞开着,屋里悄无声息。他喊着姐姐的名字穿过堂屋、穿过厨房、穿过后院,把三间屋子来回找了两遍,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应。最后他在堂屋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什么传家的宝物,不是金银珠翠,只是这只香囊。他从小看着姐姐绣它,绣了快一个月,拆了绣、绣了拆,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但她不肯让娘帮忙,说“这是我绣给弟弟的,要自己绣才灵验”。
绣好之后,姐姐摘了院子里新开的一朵兰花,晒干,连同几片采来的艾叶、几颗不知从哪里求来的平安米,一起塞进香囊里。收口的时候用牙齿咬着红绳的一端,右手用力一拉,红绳便紧紧系成了一个双环结。
他把香囊拿起来的时候,香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花瓣和艾叶,还夹着一张叠成小方胜的纸。他当时没有心思看纸上写了什么,因为他刚放下香囊就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字条,字条上是姐姐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香囊上那朵兰花一样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一笔一划刻在纸上的。字条上的话他记了半辈子,每一个字都烙在骨头上,至死都不会忘。
“弟:姐被卖到信都一户人家做婢,换了二十两银子还债。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找姐。姐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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