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声音冷淡如冰,但在这冷淡之下,陆悬鱼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方才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他暂时无法分辨的、更隐蔽的东西,“知礼法易,行礼法难。你既敢来请教,便要受得住考验。”
孔固拂袖。
这一拂袖的动作极快,和他刚才缓缓从蒲团上站起来的迟缓形成了鲜明对比。宽大的古儒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袖口拂过玉案上的竹简,那卷摊开了三千年的竹简便在瞬间射出了万丈金光。
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竹简上每一个大篆文字中同时涌出,在空中聚拢、编织、交错,眨眼之间便在陆悬鱼周围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那囚笼由无数片竹简虚影构成,每一片竹简都有半人高、一掌宽,竹片的纹理清晰可辨——竹青的一面朝外,竹黄的一面朝内,竹节的凸起处微微隆起,竹片的边缘处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三千年的干燥收缩留下的痕迹。
竹简之间没有绳索连接,没有钉铆固定,只是悬浮在空中,彼此之间保持着约莫一拳宽的间距,间距之中填满了从竹简文字上流淌下来的淡金色光流。那些光流在竹简之间来回穿梭,像是一条条极细极亮的金线,将成百上千片竹简缝合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竹简上的文字开始动了。在竹简表面不断流动、变形、重组,从一个字变成另一个字,从一句话变成另一句话,从一段经文变成另一段经文。大篆的笔划本就繁复凝重,此刻在金光中流动起来,便像是无数条金色的小蛇在竹简表面蜿蜒爬行,时而盘成团,时而拉成线,时而互相缠绕打成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
陆悬鱼透过竹简之间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孔固负手站在玉案后面,胡须和衣袂在金光中纹丝不动,那双锋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芒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竹简上的文字开始从竹片表面脱离出来。那些淡金色的文字离开了竹简之后便不再是平面的字迹,而是变成了有实体的锁链——每一个大篆文字都化作了一截锁链环扣,笔划是环扣的轮廓,字意是环扣的重量。天、礼、法、禁、律、令、刑、罚——这些字化作的锁链最为粗重,每一环都有拇指粗,环环相扣,在空中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从囚笼的顶部和四面八方向陆悬鱼围拢过来。
忠、孝、仁、义——这些字化作的锁链相对细一些,但数量更多,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没有缝隙的金色大网。
君、臣、父、子、夫、妻——这些字化作的锁链最为柔软,却反而最难挣脱,它们像是一条条活着的绳索,在他的手腕、脚踝、腰间缓缓游走,不急着收紧,只是在试探他的动作,随时准备在他发力的时候顺势锁住他的关节。
所有的锁链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那是礼法的细则,每一条每一款都在解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绝对不能做。这些细则文字比锁链本身更加密集,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每一环锁链的表面,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着三千年来从未停歇过的规矩。
陆悬鱼被困在囚笼中央。他的双手被两道从侧面伸来的锁链锁住了手腕,锁链的末端没入竹简间隙的金光之中,不知连向何处。
他试着挣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那些覆盖在锁链表面的细密文字开始加速流动,从他的手腕处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到之处都留下一片淡淡的金色符文烙印,那些烙印不痛不痒,却让他的财神之气运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锁链锁住了脚踝,腰间缠了三圈由“礼”字锁链组成的大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礼”字锁链往内收紧一分,仿佛它有自己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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