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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夜。邺城永宁坊陆府书房的灯火早早就熄了,石榴树在窗外的月光里静静立着,满树新叶已经长成了浓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窗棂。云团趴在书房门口的青石地面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喉咙里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呼噜声。
陆悬鱼在矮榻上翻了个身,便沉入了梦境。
这种感觉和比干托梦时一模一样,意识像是被一只极温柔的手从肉身中轻轻托起,穿过侯府的屋顶,穿过永宁坊的榆树梢,穿过邺城夜空中最后几缕浮云,一直向上飘去。脚下的邺城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被层层叠叠的云雾吞没。
头顶的星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些冰凉而明亮的光点。他穿过第一层薄云,又穿过第二层厚云,云层在身周流转翻涌,带着天界特有的清冽气息,将他在人间积攒了多日的疲惫一层层洗去。当最后一缕云雾从他肩头滑过时,眼前豁然开朗。
孔固站在云海之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褪了色的古儒袍,袍角的暗红色边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满头白发整齐地束在儒冠里,冠带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肩头,和雪白的长须混在一起,在云海的微风中轻轻飘拂。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陆悬鱼在典籍库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也不再有那种被礼法压弯了腰却还硬撑着的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有的松快和坦然。
他站在那里,脚下是万里云涛,头顶是漫天星斗,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陆悬鱼在云海上站稳了脚步,正要拱手行礼,孔固却先他一步,双手在身前一拱,腰弯到了平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那不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回礼,也不是一个财神对代理人的礼节,而是一个被道理和事实说服了的人,向说服他的人致以最郑重最诚恳的谢意。
“悬鱼。”孔固直起身来,那双曾经锋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平静和坦然,瞳孔深处那点针尖大的金色光芒依旧在跳动,但跳动的节奏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了三千年的油灯终于被端进了无风的室内,灯焰稳稳地立着,不摇不晃,
“邺城新商法推行近两月,老夫在你身边都看到了。南市两百零五家商户签约,第一批江南货价廉物美,商户们赚到了钱,百姓们买到了便宜货,流民营里有人领到了工钱,信都太守写信来问新法怎么推行——这些,老夫在梦里都看到了。”
“老夫也看到了王崇的绸缎庄门可罗雀,看到了郑氏盐铁行的掌事把算盘摔在地上,看到了那些从前靠垄断盘剥为生的阀门商铺不得不降价竞争。新法已见成效,老夫认输。”
他说“认输”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不甘或勉强,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了无数次的客观事实。这份平静本身,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告都更有分量——一个守了三千年礼法不可改的老人,在亲眼看到了人间新规矩的成效之后,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错了。
这比他伏案痛哭时又往前迈了一大步——痛哭是感情的崩溃,认输是理性的抉择。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云海在他脚下微微凹陷,稳稳地托住了他。他站在孔固面前,没有说“承让”,没有说“侥幸”,只是同样郑重地拱手回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孔固的眼睛,语气诚恳而认真。
“老先生,晚辈有一事相问——您可愿悔改?”
这个问题他曾经在典籍库里问过阮籍、问过石崇、问过慧明、问过项武。每一次问法都不同——对阮籍是触动其身世,对石崇是让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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