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建武三年七月平安小押及陆氏商行账簿”,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个月的全部收支明细——进项、出项、存货、放款、应收、应付,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六月末买了几刀竹纸、买了多少桐油灯芯这种小账都一笔不落。
最末一页附了一张清单,列明了南下途中需要她经手的所有账目核对节点和侯府各项开支的预付情况。她说这一本账簿是给他在路上看的,到了庐山他要是还搞不清楚自己名下到底有多少资产,就别指望陶潜会信他有什么能力安民。
她说着又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悬鱼手里,打开一看,里面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一小包人参切片和一小瓶治蚊虫叮咬的草药膏。她低着头说了句“南方的蚊子比北方毒”,然后便转身出了书房,连看都没看陆悬鱼一眼。
陆悬鱼将账簿和布包仔细收好,又将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比干的玉符、老儒的日记和石崇案卷一一放入随身携带的牛皮囊中,最后把那幅谢道蕴手绘的庐山地图也折好放了进去。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隐隐泛红,再过不久就能摘了。
黄昏时分,陆悬鱼独自去了谢道蕴的小院。谢道蕴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几盆兰花。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放下剪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朝陆悬鱼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来辞别。
“都安排好了?”她问。
陆悬鱼点了点头,将怀中那份她手绘的庐山地图取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十坛菊花酿,商队明早出发,路线走洛阳—襄阳—江州—庐山,预计二十天左右到达。白清和茯苓随行。孔老先生已履约散去神力,如今在云栖阁修行。邺城这边,石虎守着,周浚盯着,崔钰在暗处看着。新商法已步入正轨,商会联合会可以继续运作,咨询处白清不在的期间暂由张孟谈代为管理。”
谢道蕴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没有打断,也没有多问。等他说完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用工楷写着“庐山陶公亲启”,落款处盖着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
信的内容她已经誊好了副稿存档,她在信里以谢氏后辈的身份向陶潜简要说明了陆悬鱼的来历和来意,措辞极为诚恳,既没有对陶潜避世隐居的选择做任何指责,也没有用任何施加压力的口吻,只是说陆悬鱼乃吾辈同道,携诚意而来,望先生不吝赐教。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上用工楷写着“新商法纲要”,内页是她亲手誊写的十二条新商法全文,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推行以来的实际效果数据——签约商户数、物价变化幅度、商会仓库进出货量、商户贷款还款率,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
她说这本册子是给陶潜看的,光靠说没用,把数据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判断新规矩到底能不能安民。如果陶潜看了这些数据还不动心,那就再请他喝菊花酿——连喝三坛,她就不信一个爱酒如命的老诗人能扛得住。
陆悬鱼将信和册子一并收入怀中,朝谢道蕴深深行了一礼。谢道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剪子,在手里转了转,说南下的路比北上幽州更远更险,让他一路上多加小心。陶潜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不是项武——他不会动手,但他会用沉默拒绝。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兵器都更难攻破。对付陶潜最有效的办法也许不是说道理,也许是念诗,也许是和他一起喝酒。直到他不把你当外人,他心里的那堵墙便自己塌了。
陆悬鱼一一记下,最后朝谢道蕴拱了拱手,道了声保重,转身走出了院门。谢道蕴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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