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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第一八零章 凡胎道义
缝隙里偶尔有几只鬼萤爬过,尾部的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极短暂的弧线。

    这些暗巷通往鬼市和人间之间的几处秘密通道,不是正式的鬼门关入口,也不是中元节开辟的临时通道,而是鬼王无面在数百年前亲手开辟的几条只有幽州高层才知道的暗渠,专门用于情报传递和密探出入。

    暗渠的出口设在人间几处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废弃的祠堂后院、荒山的乱石堆下、久无人居的老宅枯井底。

    这次鬼卒选的是邺城城北那口荒废已久的老井。

    他从井底的石缝里钻出来时,人间正值午夜,月光从井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般的光斑。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极淡的灰烟,贴着地面飘向城北那家最大的书肆。

    书肆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二楼还亮着一星微弱的烛火。鬼卒从门板缝隙里钻进去,无声无息地穿过堆满书卷的前厅,飘入书肆后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里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有的刚被收购还没分类,堆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有的已经被整理上架,书脊上贴着纸标签。鬼卒对古玩字画和珍本秘籍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找一样东西——陶潜的诗文集。

    他沿着书架一排排地飘过去,灰雾形态的手指在书脊上逐一滑过,终于在靠窗的那面书架上找到了。那是一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也松了好几处,但内页还算完整。

    鬼卒将诗集从书架上轻轻抽出,夹在腋下,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记录了陶潜生平和传闻的杂记作为补充,然后原路飘回后院,从门板缝隙钻了出去。

    天明之前,诗集和杂记便已送到了无面的案头。

    无面翻开那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上“陶渊明集”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但内页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没有急着读正文,而是先翻了翻目录。

    目录上列着陶潜一生最重要的诗文篇目——《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归园田居》五首、《饮酒》二十首、《读山海经》十三首,还有许多他从未听闻的篇名。

    无面翻到《归去来兮辞》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时,他微微点了点头——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这篇辞赋,表面上是厌倦官场虚伪、向往田园自由,但在无面读来,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决绝之气,与其说是“归”,不如说是“逃”。他不是辞官归隐,他是逃出官场。

    他又翻到《桃花源记》,这篇更短,一页纸便读完了。武陵渔人偶然闯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其中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渔人出来后便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无面读完这篇,沉默了很久。

    他在鬼市坐镇千年,什么样的执念没见过——贪婪、好战、奢靡、逃避、心死、僵化——但陶潜的执念和阮籍的避世之狂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里泡了上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对世界的拒绝,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陶潜的避世却是淡泊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的安详。他坐在南山的菊花丛里,端着酒杯看云卷云舒,不是不关心世间苦难,而是他从根本上否认了“关心世间苦难”这件事的必要性——他相信只要自己守住内心的清净,外面的世界便与他无关。

    他继续翻阅陶潜的诗歌。那些诗句清雅淡远,写豆苗稀了,写飞鸟归林,写采菊东篱,写南山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每一首都是田园诗的典范,每一首都在不动声色地诉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太脏,我不想碰。无面读了很久,最后翻到一首诗,诗题极短,只有两个字——《乞食》。这首诗他从未听说过,内容却让他停下了翻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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