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稳稳地握紧任何东西。他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掌心朝天。
慈善堂院子里那几个还在聊天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位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是谁,但都看到了他脸上的泪痕,和他眼中那种深沉复杂的神情。
陆悬鱼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在典籍库里见过孔固散功,在庐山草庐外见过陶潜散功,在天界监狱审判广场上见过张汤散功。每一位堕落财神散去财神之力的方式都不同,但他们在散功前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将自己的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像是在将自己这辈子所积累的一切罪业和修为,同时交还给天道。
金光从墨平头顶百会穴缓缓溢出。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一缕,像是寒冬清晨从井口升起的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雾,在半空中轻缓安静地摇曳了片刻,随即便从他的眉心、心口、双手掌心同时涌出。
那光芒和厉渊魂飞魄散时迸发出的漫天黑气截然不同——厉渊的散功是暴烈的、不甘的、充满了被击败的怨毒。也和石崇崩溃时从眉心飞出的那道金色光束不同——石崇的散功是被冤魂控诉之后的精神崩塌。和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时,那种炽烈到足以气化天兵的万丈金光更不同——比干的散功是以心为薪、以命为炬的壮烈牺牲。
墨平的散功是一种平静温和有序的散逸——每一缕光丝从他体内飘出时,都带着一小段他执了大半辈子的公平法则记忆。那些记忆在半空中自行展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红色文字——那是他亲手写在公平法则条文里的每一句话。
那些文字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了好几圈,然后无声地化作淡金色的星芒,消散在邺城九月温暖而真实的晚风之中。
那是墨平的财神之力——第七届财神的全部修为、全部执念、全部罪业和全部忏悔,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星芒,从三界的规则网络中彻底注销。
周身黑气消散——那些在他愤怒时从体内涌出的墨色气流,那些在他暴怒中化作光柱和电弧的规则之力,那些在他大半辈子里替他屠村、替他审判、替他维持理想国秩序的执念,全部随着金光的散逸,而一层层地剥落、消散、化为虚无。他的面容在这漫长的消散中缓缓恢复平和——
不再是那种被规则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刚毅和冷漠,不再是那种被执念压弯了脊梁,却还在硬撑着的孤傲。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还在,但它们不再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铭文,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老人在漫长岁月中自然留下的、有温度有故事的纹路。
金光散尽之后,墨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依旧是枯瘦而苍白的,但它们不再颤抖,不再死死地按在膝头。他将双手缓缓垂在身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他大半辈子的执着和罪业,有那五万条被屠的性命,有那些被他困在理想国中数百年的行尸走肉,也有一丝淡轻不易察觉的释然。
墨平将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朝陆悬鱼郑重地行了一个墨家标准的拱手礼。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认真的语调,但在这平稳之下多了一层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极诚恳极谦逊的请求。
“老夫愿将残年余力,转化为公平监察。老夫这辈子用暴力平均杀了五万人,用绝对规则将数千人变成了行尸走肉。老夫的罪业,比厉渊、钱通、张汤都更重——他们杀人用的是贪婪、贿赂和律法,老夫杀人用的是‘公平’。以善之名作恶,比以恶之名作恶更可怕,也更难被察觉。
老夫在邺城这些天,看了南市的买卖契约,看了学堂的榜单,看了慈善堂的捐款碑,看了告示栏上的判决书。老夫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公平,不是靠一个人的意志强行平均所有人的生活,而是靠一套公开透明的制度,来保障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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