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原本,乃老夫先祖周公旦亲手编纂。周公制礼作乐,以礼乐教化天下,使周室延续数百年。礼法者,非一人之礼法,乃圣人观天象、察人事、通古今之变而制定。礼以别异,法以禁非——有礼法在,则贵贱有序、长幼有别、男女有分,天下各安其位,不相逾越。无礼法,则强者欺凌弱者,智者欺骗愚者,富者盘剥贫者。礼法不是束缚——礼法是保护。”
他将竹简轻轻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来看着陆悬鱼,眼中那层暗金色的光晕,在密室幽暗的符文光芒中虔诚地闪烁着。
“老夫乃周王室后裔,周公旦之子孙。维持礼法,乃老夫与生俱来之天职。你在典籍库里对孔固说——礼法乃圣人定,非天道。老夫今日告诉你,在老夫这里礼法便是天道,圣人便是天道的化身。你方才说‘时代变了’,老夫问你——时代变了,人心便变了吗?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辰运转还是同样的轨迹,四季更替还是同样的规律。人心之善恶、贪廉、贤愚,亘古未变。圣人在几千年前便已洞悉了这一切,制定了与之相应的礼法。
你今日用几个‘变化’的例子来挑战圣人之法,不过是拿瞬息万变的幻象,来否定亘古不变的真理。”
陆悬鱼看着周礼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在典籍库里和孔固辩论时,孔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礼法乃圣人定,万世不易。”当时他用商鞅变法、高祖约法三章、宣帝霸王道杂之,一层层剥开了孔固的辩护。但孔固的“礼法”至少还承认是可以被辩论的,周礼的“礼法”却连辩论的可能性都封死了——
因为在他看来,圣人就是天道的化身,质疑礼法便是质疑天道本身。他想了想,决定不直接从正面攻击“圣人定之万世不易”这个论点,而是换一个角度,先问一个让周礼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老先生,你方才说礼法乃圣人定,万世不易。晚辈斗胆问一句——老先生亲身经历了周室从兴盛到衰亡的全部过程。周室为何衰落?是礼法错了吗?如果礼法真的万世不易、万无一失,那周室为何会亡?”
周礼将双手从身后缓缓收回,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陆悬鱼这个问题,恰好击在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也最无法回答的那道裂缝上——
他是周王室后裔,他亲眼见证了周室从武王伐纣的辉煌,到平王东迁的屈辱,到春秋五霸的僭越,到战国七雄的兼并,到最后被秦所灭的彻底终结。他将周室的衰落归咎于诸侯不守礼法,归咎于人心不古,归咎于时运不济。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礼法本身是否需要为周室的衰落承担一部分责任。
“周室之衰,非礼法之过,乃诸侯不守礼法之过。春秋五霸,假尊王攘夷之名行僭越之实;战国七雄,视周天子为无物,互相兼并,不择手段。礼法本可约束他们,但他们利欲熏心,以武力挑战礼法。周室之亡,非礼法不能守天下,乃天下人不守礼法。”
“老先生,晚辈再斗胆问一句——这些诸侯为什么能不守礼法?礼法如果真的万世不易、万无一失,为什么它连约束诸侯都做不到?如果礼法连诸侯都约束不了,它凭什么约束整个天下?”
周礼没有立刻回答。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但面色依旧是那副威严刻板的模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低沉缓慢的声音,说出了那句他在密室里,守了数千年从来不曾动摇过的信条。
“礼法乃圣人定,万世不易。圣人观天象、察人事、通古今之变,非一时一地之权宜,乃万世不变之常道。周公制礼,孔子述经,圣人之法如日月星辰,亘古不变。诸侯不守礼法而致乱,正说明礼法之重要——若天下人皆守礼法,何乱之有?”
陆悬鱼听到这句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熟悉强烈的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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