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固在典籍库中对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礼法乃圣人定,万世不易。”他当时回答孔固的是:“周公之所以是圣人,不是因为他守了前朝的规矩,恰恰是因为他改了前朝的规矩。如果万世不易,周公就不该制礼作乐——他应该守着商纣的老规矩,让天下继续乱下去。”
那一句话击中了孔固信仰体系中最核心的自相矛盾,让孔固沉默了很长时间。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周礼,是孔固的同门师兄,是比孔固更加古老、也更加顽固的守正派代表。他决定用同样的逻辑——但换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无法反驳的案例。
“秦用商鞅变法而强。商鞅入秦之前,秦国是西陲蛮夷,被东方六国鄙夷,连诸侯会盟都不让参加。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军功授爵,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这些全都是旧礼法里没有的新规矩。结果呢?秦国从一个被六国踩在脚底的蛮夷之邦,变成了虎狼之国,最终一统天下。”
周礼听到“商鞅”这个名字时,眉头轻微快速地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商鞅——商鞅变法是儒家正统礼法体系中最典型的反面教材,他在《不变论》中将商鞅列为“逆天者,虽一时得利,终必遭天谴”的最佳例证。
“秦亡于暴政,非变法之过。商鞅刻薄少恩,以严刑峻法驱民如驱牛羊。秦以变法而强,亦以苛法而亡。秦二世而亡,恰证明老夫所言之真理——以机巧代人力者,虽一时得利,终必遭天谴。”
“老先生,你方才说秦亡于暴政,非变法之过——这句话,晚辈同意。秦二世而亡,不是变法的错,是秦二世没有继续完善商鞅的法治体系,反而将其异化成了暴政。但老先生你仔细想一想——你这句‘秦亡于暴政,非变法之过’本身,是不是已经承认了:变法和亡国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你方才说‘以机巧代人力者终必遭天谴’,但你现在亲口承认了秦亡于暴政而非变法。那么——商鞅变法本身,遭天谴了吗?没有。遭天谴的是秦二世的暴政。老先生,你方才那句话,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
周礼的面色在这一瞬间短暂地变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反驳陆悬鱼时,为了将秦国的灭亡归咎于暴政,而无意中承认了“变法本身没有错”。这个让步在逻辑上恰好为陆悬鱼打开了一道缺口——既然变法本身没有错,那“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个核心论点,便不再是无条件的绝对真理了。
陆悬鱼没有给他收回这句让步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汉承秦制而兴。老先生,你比晚辈更清楚——高祖入咸阳之后,约法三章,废除了秦朝最苛刻的几条法令。但他没有废除秦朝的整套制度。秦朝的郡县制、官制、赋税制、度量衡统一,全都继承了。继承了秦朝变法之后的新制度,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不断调整、不断完善,才有了文景之治,才有了汉武盛世。
如果‘祖宗之法不可变’,高祖就应该恢复周朝的分封制,而不是继承秦朝的郡县制。老先生,前朝之所以兴旺,不是因为它守了周朝的旧法——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秦朝变法的基础上继续变,继续改,继续完善。变法是秦朝做的,完善是前朝做的。变法和完善加在一起,才是兴旺的真正原因。变法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变法之后不继续完善。”
周礼将双手从身后缓缓收回,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这双手曾经刻过无数根竹简,抄过无数遍《周礼》和《仪礼》,将“礼法不可变”五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但现在,这些刻在骨头里的字,正在被陆悬鱼一层层地剥开。
陆悬鱼还没有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周礼面前。
“老先生,晚辈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陆悬鱼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郑重,他知道科举制度对周礼这个守旧派来说,比商鞅变法和秦汉更替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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