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头给老石送了好几车粮食。老石当时还想打劫你——娘的,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
后来咱俩一起守邺城、打王导、抗天兵,从流民营走到了今天。老石从流民头领变成了冠军侯,从光棍一条变成了几个孩子的爹。你呢,从杂货铺小老板变成了侯爷,变成了什么通界之主,连天上的神仙听到你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但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变过——你对老石还和当年在流民营外头送粮食时一模一样。这杯酒,就当老石替你送行——早去早回,找完你姐,老石亲自给你操办婚事。”
陆悬鱼端起酒杯和石虎用力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黄酒入喉温热绵软,和当年他们在流民营外头喝的那碗浊酒截然不同,但两人之间的情义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石虎大哥,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次,兄弟心里都有数。从王导围城到天兵攻城,每一次邺城危在旦夕时,都是你扛着狼牙棒站在最前面。等把白起猎了、把范蠡暗面破了、把姐姐找回来——这些事都了了,我便在平安巷杂货铺门口摆几桌酒,请所有人都来。
到时候你带上几个侄子,我再亲自给你们倒酒。”
宴罢,陆悬鱼辞别慕容冲,带着那柄镇魂剑和慕容冲给信都令的手谕,从太极殿偏殿出来。
石虎带着几个儿子回了城东大营,临走时又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道比从前又沉了几分——大概是因为镇北营扩军之后,石虎每天亲自操练新兵,手上的力气又涨了不少。
云团蹲在太极殿外的玉阶上等他,看到他手里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便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凑过来用鼻尖轻轻嗅了嗅剑鞘。
剑鞘上的镇魂符文在它鼻尖触碰时自行亮了一下,云团打了个喷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像是在说:这剑上的符文比崔钰画的还厉害。
陆悬鱼带着云团回到永宁坊侯府书房。
他将那柄镇魂剑挂在书案正对面的墙壁上,又将慕容冲给信都令的手谕小心放入怀中。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将老儒日记翻到关于白起的那一页,借着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重新读了一遍。
泛黄的纸页上老儒的字迹极重极用力,有好几处墨迹戳破了纸面——“第三届财神白起,战国时秦国名将。当值期间以战争敛财,长平之战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万。四十万——非战死,乃降后被活埋。其执念曰‘杀’,以杀立威,以杀敛财,以杀证道。
其所困之处,地狱最深处。其罪业曰‘杀神之誓’,非武力不可破,非言辞不可动。欲破其执,需先破其战魂,再动其心。”
他合上日记,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本日记从鬼市旧书摊开始便跟着他,从厉渊到周礼,每一页都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如今日记上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只剩下两个——第三届白起,第一届范蠡暗面。
他走到墙壁前,将镇魂剑从剑鞘中拔出来,横放在膝头,盘膝坐在矮榻上,闭上了眼睛。
剑身上那些镇魂符文在他膝头自行流转着幽冷的银光,将他清瘦而坚毅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爆竹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南市方向隐隐传来孩童们追逐嬉闹的笑声。
去地狱之前,他需要先和地藏王确认接引的时日,需要将邺城的事再向谢道蕴、周浚、墨平逐一交代,需要去忠佑王祠比干灵位前再上一炷香。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便前往地狱最深处。
白起在那里等了数千年,该去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