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罩表面那些流转的古篆文字上停了片刻,又落在陆悬鱼身后那个手持锡杖的灰袍僧人身上。
他认出了地藏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以自身大愿力镇守地狱之门数千年。
能让地藏王亲自护法的人,绝非凡俗之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峻而沉默的模样,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柄青铜古剑的剑柄上——那是一个武将在面对值得正视的对手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来意?”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调比方才略微沉了几分,不再是那种面对无名小卒时的不耐烦,而是一个武将面对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时,惯常的简短发问。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战场上评估对手实力时的习惯动作——敲第一下是判断对方的站位,敲第二下是判断对方的速度。
数千年来他只在面对廉颇、赵奢这些当世名将时,才会做出这个动作。
陆悬鱼从光罩中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黄土坡边缘,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手握剑柄的秦将。
“晚辈此来,非为挑战,非为猎杀。晚辈此来——是请武安君悔改。晚辈已猎杀多位堕落财神,感化了其中绝大多数。
厉渊、钱通至死不悟,已在天道律令之下伏法。
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墨平、周礼——这几位前辈都在晚辈面前承认了自己的罪业,散去了财神之力,用各自的方式替新秩序做出了贡献。
武安君是第三届财神,长平之战坑杀降卒四十万。晚辈今日来此,便是请武安君也像他们一样,面对自己的过去。”
白起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仰天大笑。那笑声在这片被百万战魂遮蔽了天空的古战场上回荡,震得高台四周那些黑色玄旗猎猎作响,震得黄土坡上那些碎裂的骸骨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笑声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的困惑——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从来没有人敢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请你悔改”。
枢院的使者来的时候,只会宣读天庭的审判书,幽冥司的判官来的时候,只会核对罪业簿上的数字,那些散修来的时候,只会喊着“替天行道”然后挥刀砍过来。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说过“请你悔改”这四个字。
悔改?这个词对他来说比任何咒骂都更加荒谬。
“我何错之有。我白起一生为秦国攻城略地,斩首百万,使秦国从一个西陲蛮夷变成虎狼之国。长平一战,赵军主力尽灭,从此天下再无能与秦国抗衡之敌。
你说我坑杀降卒——那四十万降卒若不杀,放他们回赵国,明年他们便会重新拿起武器站在秦军对面。
杀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让天下早点统一。我是武将,武将的职责就是杀人——杀最少的人,换最久的太平。你说我错了,那我问你——你见过战争吗?你上过战场吗?
你知道一个武将在面对四十万降卒时,除了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战争永远不再发生?”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镇魂剑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中,往前又迈了一步。
白起方才的每一个字——“杀最少的人,换最久的太平”——他都听进去了。他听出了这个老将话语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杀的人越多,太平便来得越快。这种信念不是贪婪,不是私欲,不是任何可以用道理轻易驳倒的东西。
它是一个武将在无数场血战中,用自己这把青铜剑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的生存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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