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秋市集,镇上商贾云集,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面人、糖葫芦等孩童喜爱的零食摊位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彼时张謇攥着母亲好不容易攒下的两枚铜板,面对香甜诱人的各色吃食,毫无半分心动。
他径直驻足在糖画小贩摊前,凝神伫立,双眼紧紧盯住小贩翻飞的手腕。看滚烫的琥珀色糖稀在青石板上流转塑形,横竖弯折之间,花鸟鱼虫、龙凤走兽栩栩如生,跃然石面。整整半个时辰,周遭的喧嚣嬉闹,皆无法扰乱他分毫心神。
归家之后,张謇趁父母忙碌,悄悄从灶房舀取半勺麦芽糖,效仿糖画小贩的手法,在平整木板上细细勾勒。孩童手腕尚且稚嫩,糖丝歪扭零散,算不上精致,却也勾勒出一只羽翼舒展、神态灵动的蝴蝶。
张彭年偶然窥见木板上的糖画,一时怔然,心底暖意翻涌,眼眶微热。他再度抱起幼子,语气郑重恳切:“謇儿,你要记住,世间万事皆有章法。作画如是,读书如是,做人亦如是。待你入塾求学,习得满身学识,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挣脱出身桎梏,活出属于自己的广阔人生。庄户人家的孩子,从来不比任何人差。”
自此,送张謇入塾求学,成了张彭年夫妇最大的心结,也是整个家庭全力以赴的共同目标。
咸丰七年,春。烟雨散尽,春风和煦。院内桃花灼灼盛放,堤岸柳枝抽芽泛绿,万物复苏,满目生机。彼时张謇已满四岁,口齿清亮,记性超群,寻常童谣短句过耳成诵,《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典籍,早已烂熟于心。入学的最佳时机,已然到来。
清晨薄雾未消,露水沾湿青石。张彭年换上一身洁净粗布长衫,牵着张謇细嫩的小手,踏着乡间晨路,向西头的蒙学馆缓步而行。四岁的孩童身着崭新短褂,眉眼灵动,一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爹,书塾里是不是藏着许许多多的书?”
“爹,先生会教我写工整的大字吗?”
“爹,书塾里的学子,都会背诵圣贤经书吗?”
张彭年耐心应答幼子的每一个问题,眼底盛满期许。行至半途,他驻足蹲下,与张謇平视,语气温柔却字字千钧:“书塾之中,藏的不只是笔墨典籍,更是立身行事、济世为人的大道。你入蒙求学,不仅要识字诵经,更要明晰忠义二字,心怀家国苍生。来日若有机缘,当效仿岳飞、文天祥等先贤,做顶天立地、一身傲骨的大丈夫。”
“爹这辈子未曾读书,终生困于田垄江海,没本事带你见识大千世界。但你不同,你的前路辽阔无垠。只管放手去闯、潜心求学,我和你娘,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素来坚韧寡言的庄稼汉子,说到动情处,嗓音微微发颤。张謇似懂非懂地点头,伸出小手环住父亲脖颈,软糯的声音无比坚定:“孩儿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爹娘期盼。”
常乐镇西头的蒙学馆,是全镇口碑最优的私人书塾。院落青砖黛瓦,院门古朴厚重,门头悬挂一方黑檀木匾额,“蒙学馆”三个鎏金大字笔锋苍劲,气韵盎然。院内古木参天,窗明几净,每日破晓时分,朗朗读书声传遍半条街巷,是小镇独一份的书香气韵。
执掌蒙学的邱畏之,是海门本地知名名士。此人年少时屡困科场,看透科举浮沉与世态炎凉,索性放弃仕途,归隐乡镇潜心教书育人。邱先生学识渊博,贯通经史子集,为人宽厚谦和,因材施教,门下培育出数十位秀才,声望遍及整个海门直隶厅。寻常农户子弟,即便散尽家财,也未必能求得一席入学名额。
父子二人踏入院门时,邱畏之正手持书卷,为十余位学子讲授《三字经》。听闻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落于沉静灵动的张謇身上,眼底瞬间生出几分喜爱。
“邱先生,久仰大名。”张彭年上前躬身作揖,姿态谦卑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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