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沉浮数年的所思所悟,尽数倾泻于笔墨之间。
文章落笔的那一刻,屋外呼啸的寒风骤然减弱,风雪渐息,云层散开一隅,清冷月光洒落庭院,为纯白大地镀上一层银辉。
时光在青灯笔墨之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腊末新春。
光绪九年正月,京师解冻。肆虐一冬的凛冽北风渐渐温柔,积压多日的冰雪开始消融,京郊土路泥泞湿滑,屋檐垂落的冰棱白日融化、夜间凝结,昼夜温差悬殊。冻土之下,沉睡一冬的草木悄然复苏,嫩芽暗蓄,蛰伏一冬的生机,正在冻土之下悄然翻涌。
一年一度的顺天府乡试,如期而至。
顺天府乡试不同于江南各省闱场,地位特殊,乃是直隶京畿第一大考,汇聚天下英才。应试者囊括八旗子弟、京城权贵世家子弟、直隶全省秀才、南北各省游学京师的寒门士子,人才密度冠绝全国。同时这场乡试阅卷规格更高,由礼部牵头,清流、洋务两派官员交叉出任主考官、同考官,朝堂关注度极高,每场考试的榜单名次,都会牵动南北士林舆论。
也正因顺天府乡试万众瞩目,此地,也将成为针对张謇所有暗流算计,彻底引爆的决战之地。
乡试开考前三日,沉寂两月之久的张謇,终于破例走出别院。他换下素色棉袍,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儒衫,头戴书生方巾,脚踏厚底云纹布鞋,简单收拾行囊,仅携带笔墨、被褥、干粮等应试必需品,孤身一人,策马前往京城。
时隔两月再度踏入京师城门,张謇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满城躁动。整座京城,自上而下,皆被乡试的氛围裹挟。
正阳门内外,车马络绎不绝,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齐聚于此。有人锦衣玉袍、仆从簇拥,出入高档会馆酒肆,谈笑风生,皆是世家子弟,底气十足;有人粗布旧衫、行囊单薄,独行于市井街巷,三餐温饱尚且拮据,眼神执拗孤高,皆是寒门苦读之士。
各大茶馆、酒楼、会馆之内,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子围坐一团,高谈阔论。有人揣摩今年考题风向,赌题押题;有人攀附权贵、拜谒师门,四处奔走谋求举荐;有人针砭时弊、品评同辈才子,暗自攀比高下;更有不少江南北上的士子,三句不离张謇之名,褒贬不一,流言暗涌。
张謇牵着马匹,行走在喧嚣的正阳门大街,耳畔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他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对周遭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历经至暗淬炼,如今的他,早已能做到荣辱不惊,外物不足以扰乱本心。
行至闹市转角处,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之人是张謇的至交挚友顾延卿,身后跟着同为江南士子的范当世。二人皆是江南名士,才华卓绝,数次同张謇并肩奔赴闱场,深知他半生科场失意的苦楚,也清楚当下针对张謇的漫天算计。
顾延卿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压低声线,神色忧切道:“季直,你执意入闱应试,心意果真已决?目下京师士林暗流汹涌,其中凶险,你莫非一无所知?”
张謇抬手轻抚马颈,语气平和,淡淡问道:“城内如今是什么风声?”
“江南一众守旧腐儒,已然勾结都察院数位言官,暗中抱团发难。”一旁的范当世面色沉郁,接过话头娓娓道出内情,“彼等草拟弹劾疏章,直指你昔年冒籍应试一事,诟病足下品行有瑕;依大清律例,此等旧迹,足可封禁一生闱场。且其人四处散播流言,放言一旦你榜上有名,便即刻禀奏两宫与圣上,大闹礼部,倾覆榜单,断你功名之路。”
顾延卿长叹一声,补充规劝道:“祸不单行,现下诸多守旧考官亦被裹挟,私下互通声气。纵使足下文章冠绝同闱,考官只需以‘立论偏激、悖逆圣训’为由,便可轻易黜落考卷。季直,依愚兄之见,不入闱则身安无咎;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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