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斗的家产二百万两,抄完就没了。剩下的七家晋商如果全部抄完,大概还能拿到八百万两,加起来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听起来很多,但要养九边十三镇的兵,要修全国的水利,要给各地减赋,要赈济灾民,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花。他需要源源不断的收入,而田赋和商税才是国家的正项收入。抄家是一锤子买卖,税赋是细水长流。
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呈上的秋税清册上又画了一道横线。江南——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这八个府的秋税拖欠最为严重。苏州府应缴一百三十万石,实缴只有五十万石,拖欠比例超过六成。不是百姓交不起,是士绅不交。苏州府的缙绅大户,以“优免”为名隐匿田产,把税赋转嫁给小户农家,自己一分钱不出。小户农家交不起,只能卖地。地卖给大户,大户继续隐匿,朝廷永远收不到税。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死循环,需要一把比魏忠贤更锋利的刀。
朱由检把清册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山西一路南移,扫过河南,扫过湖广,最后落在应天府——南京。六朝古都,大明陪都。那里的勋贵和士绅比京城还要多,也比京城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有自家的织坊,有自家的船队,有自家的银号。他们用银子买功名,用功名换优免,用优免逃税赋,用逃掉的税赋买更多的地,用更多的地赚更多的银子——而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江南,”他自言自语,“朕迟早会去的。”
文华殿耳房。十月初。
韩爌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自从沈明臣被押走之后,他就没有再写过任何供词——他已经不需要写了。沈明臣替他写了,写得很清楚。他只是每天坐在耳房里,对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锦衣卫每日送来的饭他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他的胡须和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坐在那里像一尊枯瘦的雕像。
然后有一天,门被推开。曹化淳亲自来传旨。圣旨很短,三句话——“韩爌失察之罪,罢官永不叙用。准在京终老。锦衣卫监视五年。”
韩爌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叩了一个头。
“罪臣领旨。”
曹化淳收起圣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旨意之外的话。
“韩先生,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给您——您拟的最后一道旨,他准了。范家的家产已经抄没充公,二百万两,充入内帑,用于辽饷。范永斗已于十月初三凌迟于菜市口,满门抄斩。沈明臣的首级传过了山海关,传过了宁远,传过了锦州。九边的将士都看到了告示——先帝的仇,报了。”
韩爌跪在地上,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罪臣……谢恩。”
曹化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耳房。
韩爌一个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太液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池水很浅,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三尺。
他看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文华殿耳房。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那件青布圆领衫已经穿了近一个月,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它走出了紫禁城,走出了东华门,走过了金水桥。他身后是巍峨的宫殿,是正在飘落的槐叶,是那片三尺深的太液池。
他没有回头。
(第十章 完)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