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起身,千恩万谢。
三人离去,脚步沉重。
走了数日,来到慈溪,遇一樵夫,与其攀谈,那樵夫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客官莫看这明州表面风光,里子全是窟窿。耕田的不是自己的田,打鱼的不是自己的船,砍柴的不是自己的山——这明州六县的田、海、山、市,全捏在那几户人家手里。我等穷苦人,做得再勤,也不过帮人家填仓。”
来到象山,登岸探访的几个村落,情形大同小异:田畈虽广,稼穑虽丰,佃农们缴纳租赋之后所剩无几,粗粮度日,勉强糊口;渔户出海打打鱼,捕来的渔获大半被鱼行收走,自己只留下些杂鱼小虾;山民伐木烧炭,辛苦一年尚不够还债。而临海码头与州城之中,几户大宅门庭若市,进出皆是锦缎华服之人。
至定海县,途经一处盐场。远远望去,盐田白茫茫一片,盐工们赤膊上阵,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皲裂。常铁脚板唤了一个歇息的盐工过来,塞给他几个铜板,细问之下才知:海盐自汉代起就是官营,唐末战乱盐法崩坏,如今明州这处盐场名义归官,实则被陈氏独占。
“他们还有私兵护院,”盐工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海上运盐的船队,遇到水匪也不怕——那帮盐丁自己就跟水匪一路,抢了别人的船,却从不碰陈家的船。这几家之间抢地盘也抢得厉害,前年陈家在鄞县南边强收了一片林地,周家不服,后是‘四大家’居中协调,陈家让了一步,周家让出茶叶的一成抽头算作补偿。他们关起门来打生死架,可一旦有外人想插一脚,掉头就拧成一股绳。上面查税查田,他们便互作担保、统一口径,串供如一人。”
再转翁山,在一处茶寮歇脚。茶寮掌柜是个七旬老者,手脚麻利,一边沏茶一边絮叨:“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瞧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蒋铁淡淡一笑:“做点买卖,四处走走。”掌柜倒也不多问,自顾自说起这慈溪的旧事。述说一阵,老者有问:“客官既来我明州做买卖,当知明州各行大小当家?”
“明州商户众多,大小当家数百。在下初来此地,并不熟知当地,有请教我一二。”蒋铁诚恳有礼。
老者呵呵大笑。
“明州地处偏远,却是政商通透,虽是商户众多,却只有‘四大家’、‘八小家’。”
“‘四大家’、‘八小家’何指?”
“我且先说‘八小家’:城东沈氏掌渔业,城南许氏控渔市,港口王氏垄断码头,城西周家独吞山林,北岸徐氏广占良田,另有赵氏把持海贸、陈氏专营盐铁、刘氏掌控漕运。八小家族,世居明州,拿捏明州渔、林、田、商、盐、漕、航、贸八大命脉,彼此联姻互通、利益捆绑,又相互倾轧、暗斗不止。”
“这‘八小家’已是掌有明州,‘四大家’又能如何?”
“说起‘四大家’,就是明州当家人了。这‘四大家’:一位东钱史氏,宰相公卿,累世不绝,门生遍地;一位四明楼氏,各朝各代,朝廷要职,占据一二;一位鄞县丰氏,藏书万卷,世掌学署,桃李天下;一位慈溪郑氏,百年望族,代有英杰,世多有闻。
“这‘四大家’,不过读点经书作些官吏,如何就当得了明州的家?”
“客官有所不知。明州各地官府吏员由‘四大家’联名举荐,任上各职皆由‘四大家’门生子弟充任。平民百姓想入官署难比登天,就是‘八小家’子弟亦是难入公门。再有,税簿账册须经‘四大家’共同过目方可入署。这不就当了明州的家。”
“寒门弟子,若苦读经书,亦无有出头?”
“本地州学、县学,门庭森严,家世不显不得其门而入。各大家族自办族学,只收族中子弟,然后世代联姻,把持着明州六县的衙门、书吏、商路,盘根错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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