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半分懈怠、半分埋怨、半分放弃。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她便早早起身,扶着虚弱酸软的身子立在院口,望向戈壁深处那条光秃秃、黄沙铺就的土路。风卷沙尘扑满面颊,吹乱她枯槁的鬓发,冻僵她单薄的指尖,她却一站就是半晌,死死盯着前路尽头,盼着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沙归来、携风归家。
暮色沉落、黑夜侵袭,她便点亮如豆煤油灯,守着满室昏黄死寂,静静坐到深夜。灯芯燃了一寸又一寸,光影摇了一遍又一遍,屋外风沙呜咽不止,屋内寂然无人应声,无数个日夜的翘首以盼,最终只等来一次次落空、一遍遍失望。
期盼是有尽头的。
不是等来归人,而是熬尽心火。
从最初满心热烈的翘首以盼,到后来心存侥幸的默默等候,再到最后麻木沉寂的闭口不提,她心底那点关于团圆、关于归期、关于人间暖意的念想,被戈壁的风沙、寒夜、孤寂与无尽落空,一寸寸磨碎、一点点吹灭、一遍遍掏空。
她不再立在院口张望,不再对着空荡土路出神,不再深夜挑灯苦等归人。不是彻底放下疑虑、不是全然相信流言,是身心俱疲、是心力耗尽,是绝境里的人,早已耗光了所有张望的力气。
她比谁都清楚,丈夫绝非负心弃家之人,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藏着无人知晓的蹊跷与身不由己。可她没有证据、没有头绪、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深陷茫茫戈壁、隔绝人世烟火,孤身拖着两个稚童,被命运死死困在这片苦寒绝境,纵有满腹疑虑、满心蹊跷,也只能尽数压入心底、缄默封存。
世人嘴中的薄情负心,是沸沸扬扬、人人笃定的世俗定论;唯有她深埋心底的未解疑云,是无人共情、无人窥探、无人读懂的隐秘真相。
风沙依旧日夜不休,寒夜依旧层层覆压,土坯房依旧破败漏风,母子三人的日子依旧清贫苦寒。
四岁的长子收起所有天真顽劣,以孩童最笨拙的隐忍,默默守护家门、暗藏心底执念,等着日后亲手撕开流言的假象、求证尘封的真相;襁褓中的二叔一无所知,自落地起便背负着父位的空缺、家庭的缺憾,在寒凉与孤寂中,开启了注定坎坷的人生序章。
而李氏,终究化作了戈壁荒原上最沉默的一帧剪影。她咽下所有委屈、封存所有疑虑、藏起所有期盼,以残破不堪的身躯、耗尽殆尽的气血,硬生生扛住风沙万重、撑起残破家门。
她不辩、不争、不怨、不念。
任凭世人流言蜚语漫天席卷,任凭岁月苦寒日夜磋磨,任凭心底疑虑岁岁沉潜。
戈壁风沙埋得了院落、埋得了烟火、埋得了人间暖意,却永远埋不住,这荒芜岁月里,未说出口的蹊跷、未落幕的等待、未揭晓的真相,以及一家人根植骨血、绵延半生的宿命牵绊。
夜色再一次沉沉覆压额济纳荒原,风声呜咽,黄沙静默,荒芜与寒凉,终究只是这场漫长别离与宿命纠葛的,开篇序章。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