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边际的苦寒轮回。朝来必定是风沙拂面、黄土漫天、满目苍茫萧瑟;暮去必定是落日沉野、寒夜沉沉、四下寂静荒凉。岁岁年年,风依旧、沙依旧、荒滩依旧、苦寒依旧、贫瘠依旧。一成不变的苍凉光景,慢慢磨平了岁月所有的惊喜,钝化了世人鲜活的心性,让这片土地上的众生,大多困在无尽的苦熬与坚守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出路、不见转机。
可对周遭所有同龄孩子而言,清贫枯燥的生活底色之上,总有细碎的烟火温情、阖家暖意点缀,足以消解大半岁月寒凉、抚平半生辛劳苦涩。苦难是这片土地的常态,风沙是人人必经的磨砺,贫瘠是户户难逃的宿命,但父亲的庇护、母亲的疼爱、玩伴的嬉闹、阖家的圆满,足以熨帖所有辛苦、治愈所有委屈、温暖所有岁月,让本该苦寒的年少时光,满是甜意生机、鲜活期许。
唯独二叔的年少岁月,自始至终寒凉寡淡、无半分甜意、无半分暖意、无半分热闹。属于他的日常,从来没有孩童该有的嬉闹肆意、撒娇任性、偏爱纵容,只有晨光熹微中已然躬身劳作、终日不休、满脸疲惫的母亲;只有终年无休、无孔不入、漫天席卷的戈壁风沙;只有这片空荡荡、冷清清、无半分男儿气息、无半分烟火热闹的孤寂院落;只有他与兄长小心翼翼、沉默寡言、步步谨慎、事事克制的度日模样。
别的孩童在热闹与偏爱中肆意生长、无忧无虑、明媚鲜活;唯有他,在孤寂与观望中默默沉淀、暗自成熟、清冷自持。心底的细碎不甘、懵懂疑惑、无声怅惘、浅浅艳羡,一日日生根、一点点滋长、一层层厚重,无人窥见、无人共情、无人开解,尽数藏于心底、悄然蛰伏。
年岁缓缓增长,他的目力渐渐明晰,心智慢慢开化,心思愈发细腻敏锐、通透清醒。他不再只是模糊感知冷暖落差,而是彻底看清了邻里之间最直白、最刺眼、最残酷的人间差距。
这份落差,无关衣衫新旧、吃食丰俭、院落宽窄、居所好坏,无关外物贫富、物资多寡,只关乎一样最简单、最纯粹、最致命、最无可替代的东西——父亲。
那是旁人生来拥有、与生俱来、无需争抢、无需期盼的天然庇护,是风雨来袭时遮风挡雨的高墙,是受委屈时撑腰立势的底气,是绝境困顿之中的退路生机,是人生前路的安稳依托。是他自落地呱呱坠地起,就彻底缺失、彻底落空、彻底无望、终生难寻的所有依仗与温暖。
隔壁王家的稚子,与他年岁相仿、生辰只差数日,命运际遇却判若云泥、天差地别。那孩子身形圆润饱满、眉眼明媚鲜活、眼底盛满光亮,周身时时刻刻萦绕着被爱意精心滋养的松弛肆意、无忧无虑,从无半分茫然寒凉、局促拘谨。他的世界自落地起便安稳圆满、暖意融融、烟火鲜活,父亲贴身相伴、稳稳兜底、事事撑腰、时时庇护,人生从无半分空缺、半分惶恐、半分缺憾。
晨雾未散、朝露犹凝、天光微亮的清冷清晨,别家汉子早已扛起农具、备好耕具,准备奔赴田间地头劳作谋生。王家汉子从不会将年幼幼子独自留在家中,怕孩子孤单受惊、怕孩童无人照看出错、怕幼子独处心生惶恐。每每出门,他都会温柔弯腰俯身,稳稳将孩子架在自己宽厚结实的肩头,宽大粗糙的大手牢牢攥住孩子纤细的小腿,动作温柔稳妥、步履沉稳坚定,踏过沾满朝露的乡间土路,迎着微凉晨风、踏着熹微晨光,奔赴田间地头。
温柔晨光穿透薄薄晨雾,均匀洒落人间,稳稳铺在父子二人身上,为挺拔的脊背、稚嫩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润厚重的金边。清风裹挟着田间淡淡的草木清香、湿润泥土气息,温柔拂面、消解微凉。孩子坐在父亲高高的肩头,视野开阔、满心欢喜、肆意松弛,肆无忌惮地拍手嬉笑、高声打闹、追问闲谈,清脆稚嫩的童声穿透晨雾、洒满街巷、漫遍荒滩,鲜活热烈、纯粹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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