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解乏、吐槽酷暑、抱怨活计,消解整日劳作的枯燥与疲惫。唯有二叔,从不凑堆、从不闲谈、从不偷懒乘凉。渴到极致,便快步走到水缸边,低头快速喝几口温水润喉,从不浪费半分时间,从不贪恋片刻阴凉。
他喝水极快,从无拖沓,指尖触碰滚烫的缸壁,掌心旧疤被烫得微微发麻,他也浑然不觉。喉间干涩灼痛稍稍缓解,便立刻转身重回晾晒场,弯腰继续搬砖码坯,动作连贯利落,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丝懈怠。旁人争抢的阴凉、贪恋的休憩、珍视的松弛,他统统放弃,他的时间、他的力气、他的精力,全部兑换成一块块砖块、一分分钱币、一丝丝养家的生机。
有一次,正午酷暑实在太过骇人,热风裹挟着热浪狠狠拍打在人身上,像是裹着一层滚烫的棉被,闷得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厂里几个年轻些的苦力实在扛不住,纷纷扔下手中的砖块,躲到窑口侧面的阴影里乘凉歇息,抽烟闲聊、抱怨天气,没人愿意再顶着烈日硬扛。
偌大的晾晒场上,滚烫的黄土硬地空空荡荡,层层堆叠的红砖热浪翻涌,唯独二叔一人孤零零立在烈日之下,依旧弯腰起身、不停搬运、往复劳作。他的身影单薄瘦削,在无边无际的烈日荒漠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挺拔坚韧,如戈壁荒滩上倔强生长的枯杨,任凭风雨烈日摧残,始终屹立不倒。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无数次,盐渍层层叠加、发硬发白,紧紧裹在身上,每一次抬手弯腰,发硬的布料都狠狠摩擦着红肿破皮的肩头后背,磨得皮肉刺痛发麻,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痛楚,麻木了这般煎熬,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不曾放缓半分。
躲在阴影里的几个工人看着他孤单坚韧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议论。有人惋惜、有人心疼、有人感慨、有人暗自惭愧。
“这孩子真是太拼了,比我们这些养家糊口的成年人还能扛。”
“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好好的读书人,偏偏要来遭这份罪。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如今早就坐在学堂里享福了,哪用得着在这儿熬血肉、受大罪。”
“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忍、这么能扛,性子硬得吓人。换做别家半大的孩子,早就哭着闹着跑回家了,谁能受得了这份苦?”
议论声不大,顺着热风轻轻飘到二叔耳边,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应、没有丝毫动容,既不抬头、也不停顿、更不辩解。旁人的惋惜、同情、感慨,于他而言,皆是无用的虚言,救不了病重的母亲、填不满家里的绝境、换不来分毫生计。
同情最是廉价,怜悯最是无用,唯有实打实的血汗、实打实的钱币、实打实的坚持,才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才能护住唯一的亲人。
他依旧低头、沉默、劳作、硬扛。眼底波澜不惊,心底澄澈通透,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易,尽数压在心底,化作咬牙坚持的韧劲。
砖厂的活计,不止烈日灼身、皮肉磨破的辛苦,更有无穷无尽的细碎凶险,时时刻刻潜藏在日常劳作之中,稍不留意便会受伤受累、折损本钱。
初入砖厂的第三周,他便遇上了一场旁人看来不算严重、却足以耗尽少年体力的意外。那日午后,狂风骤起,戈壁的夏日狂风来得猝不及防、猛烈凶悍,原本死寂燥热的天地瞬间被狂风席卷,漫天黄沙、煤灰、砖灰被狂风卷起,铺天盖地、呼啸肆虐,瞬间模糊了视野、遮蔽了天光。
晾晒场上堆叠整齐的湿砖坯,被狂风狠狠吹打、剧烈摇晃,层层堆叠的砖垛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旁边劳作的几个工人见状,纷纷下意识后退躲避,生怕倒塌的砖坯砸伤自己,无人愿意上前冒险扶正。湿砖坯沉重厚实、松散易碎,一旦整垛倒塌,不仅所有砖坯尽数报废、白白劳作,更极易砸伤人腿脚、压伤人筋骨,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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