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轮船,你比朝里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翰林,有用得多。“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直,像是憋了许久。左秉隆的眼眶周围那圈青黑在午后光线里格外明显——那是每夜都在灯下反复思量的痕迹。如何用一纸领事衔,去笼络那些散落在南洋各岛、富可敌国却又无根可依的游子。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改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张振勋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如此剧烈,他不得不把手掌按在膝盖上才能稳住。左手按着左膝,指节泛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跌下去。他想起去年在槟城,一位老侨领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振勋啊,我们这代人死了,坟头朝北,可魂魄回得去吗?“ 他想起母亲每次来信末尾都要写的那句“儿啊,何时归“,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人家眼花时贴着纸面写的,有几个字甚至叠在了一起,可她还是要写。
归?他自问。
他四十一岁了。苏门答腊有无数的种植园,橡胶、甘蔗、咖啡、烟草,一眼望不到头。巴达维亚有他自己的银行,账上流水数以万计。新加坡和槟城的码头上,挂着裕和行旗帜的货船进进出出,从不停歇。他的孩子能说流利的荷兰语和马来语,他的账本用英文和中文双份记录。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潮州大埔乡下放牛、为了一口饱饭偷渡下南洋的少年了。
可为什么左秉隆短短几句话,就让他心里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进来的光,是老屋天井里那种温吞吞的日光,是母亲在灶前添柴时被火映红的脸,是码头边那个同乡手里攥着的、没寄出去的信。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是苦的。
“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他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又作了一揖,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燕尾服的后摆扫在地上,沾了些灰。“只是草民产业繁杂,盘根错节,一时委实难以脱身。再者,朝中洋务新政,草民素未参与,恐才疏学浅,误了国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把自己摊开来像一本合着的账册,封面上干干净净,里头有多少页、写了什么,他不让任何人看见。
左秉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一声汽笛长鸣,又一艘英国邮轮靠了港。海面上远远的,有海鸥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笑话什么。
下人进来续茶,轻手轻脚地退下,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左秉隆没有接那杯新茶,只是看着张振勋。他的目光不像方才那样锋利了,松了一些,像弓弦松了半寸。
“你坐下。“他忽然放软了语气,自己先坐回了太师椅。
“我没见过你之前,去信问了三位和你打过交道的洋商。“左秉隆端起重新沏好的茶,也不喝,就那么捧着,隔着袅袅的热气看他,“一个英国人,一个荷兰人,一个法国人。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但有一句相同——说张振勋这个人,'器识'二字,当得起。“
张振勋捧着那张宣纸,指尖的颤抖终于传到了腕上。他赶忙把纸又折起来,折得又快又乱,像怕被什么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藏不住。
三十年来,他收过地契、银票、信用证、合同、奖状,甚至收过荷兰女王署名的勋章——那枚勋章如今锁在巴达维亚的铁皮箱里,他从来没有戴过,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可没有一件东西,像这方寸之间的四个字这样,轻得让他不敢用力,重得让他几乎托不住。
因为那些东西买得到。这四个字买不到。这四字里头有一个“识“字,意味着有人看懂了他是谁,不是看他有多少船、多少园子、多少银元,是看他这个人本身。
“大人……“他的声
-->>(第4/7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