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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二十二章 根
么东西从地底下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叶片发黄、卷曲、边缘焦枯,整株藤垂着头,枝条软塌塌地搭在铁丝架上,像一根被火燎过的绳子。

    施密特蹲下身子,正用手挖开一株藤根部的土。挖到三寸深的时候,看见了那些根。

    张振勋也蹲了下去看,根须上布满了细小的、瘤状的突起,一粒一粒的,像癞蛤蟆的背。

    施密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突起是硬的,可稍一用力就碎了,里面渗出一股浑浊的汁液。他又挖了旁边另一株,一样的。再挖一株,还是一样。他蹲在那里挖了七八株藤的根,手越挖越慢,挖到最后,他停了手,把沾满泥的手指放在眼前看了很久,指腹上黏着那些细小瘤块的残渣,黄褐色的,带着一丝腐烂的气味。

    张振勋站了起来,没有回头,朝坡下走去。那天他没有吃晚饭,一直和施密特在工棚里商量对策,直到深夜灯还亮着。老汤端了一锅粥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悄悄推了一条缝看进去,看见张振勋和施密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从法国带回来的葡萄病害图谱,翻到“根瘤蚜“那一页,插图里画着显微镜下虫害根系的剖面图——一粒一粒的瘤状突起,密密麻麻,跟白天他挖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他的手按在那一页上,指节微微泛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病害像瘟疫一样从河沟那片蔓延开来。

    先是东边的赤霞珠,然后往西走,雷司令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然后是品丽珠、白诗南、长相思……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那些藤蔓在春天的晨光里曾经嫩绿得发亮的叶片,如今一片接一片地卷起来、枯下去、掉在地上。工人们拿着锄头和剪刀站在地头,不知道该砍还是该留。有人偷偷抹眼泪——那些藤是他们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去的,每株都浇过水、施过肥、绑过架,三年了,眼看着就要结果了。

    张振勋每天都在坡上走。从早到晚,从东到西,一个人走,不让人跟着。他走到哪一片地就在哪一片地里蹲下来,扒开土看那些根,用手摸那些瘤,然后站起来沉默地往前走。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眼窝一天比一天深,后颈的皮肤松弛了下去,像一株被旱了太久的藤,水分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失掉。老汤远远看着他走过的背影,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十岁。那个在巴达维亚码头上谈笑间买下一家船务公司的张振勋,那个在法国领事馆里举着酒杯说“将来我要带着中国的葡萄酒来这里“的张振勋,此刻蹲在烟台东郊的荒坡上,手心里攥着一把烂掉的根,像攥着一把碎了的梦。

    有一天傍晚,张振勋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在工棚门口撞见了朱月芝。

    她是从巴达维亚赶来的。老汤私下写了信回去,没敢告诉张振勋。朱月芝的船到了烟台,没让人接,自己雇了一辆骡车到了工地上,走进工棚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气息和旅途的尘埃。她看见张振勋的那一刻,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进去了,鬓角的白发一下子多了一倍,像一夜之间落了霜。

    “月芝“他叫她。

    “我来了。“她说,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那双手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指节粗了,掌心的茧厚了一层,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泥。

    “我听说这边出事了。“

    “虫。“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枯叶,“根瘤蚜。欧洲也闹过,毁了一半的园子。我们这儿也躲不过。“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走到一旁,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里暗下去的坡地。光一点一点地从那些葡萄藤上抽离,像从垂死的人身上一寸一寸地收回温度。“一百二十个品种,三年心血,几百万银子——可能全没了。“

    朱月芝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她只是站在他肩后很近的地方,呼吸声均匀而轻。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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