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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二十七章 官商之间

    他把信折好封上,贴上邮票搁在窗台上,等着明天叫信差来取。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幅带着模糊图案的亮痕。他伸手去摸了摸那些亮痕,手指在月光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汽笛,比方才那声近了一些,短促而清亮,像在跟这间大宅里的人道别。

    光绪三十一年春,南洋。

    张振勋以“考察外埠商务大臣“的身份回到了巴达维亚。这是他离开南洋之后第一次以官方身份回来。码头上有人挂了横幅,用中文写着“欢迎张振勋大人考察南洋商务“,他看了一眼那横幅,觉得上面的“大人“两个字扎眼,让老汤跟迎候的人说“不必铺张,简单为好“。

    他在南洋待了三个月。从巴达维亚到新加坡、到槟城、到棉兰,一路走一路见人。见的不再只是生意伙伴,还有那些被他这顶官帽吸引来的、正在观望中的华侨富商。他在每一座城的商会会馆里坐下来,跟那些跟他当年一样在异国打拼了半辈子的人说话,说的内容大致相同——“国内在办新政,铁路、矿山、工厂、银行,都需要人、需要钱。你们在外头挣了钱,回去投到这些地方,比存在洋人银行里强。本钱有朝廷背书,亏损有我张振勋兜着。你们信我就来。“

    有人当场点了头,有人回去考虑了三个月寄了封回信说“愿入股十万“,有人从头到尾都没表态——只是端着一杯茶听他说话,听完站起来拱了拱手就走了。张振勋不催他们。他知道“归“这个字有多重,他在四十岁那年也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他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他花了十几年才答完,如今他坐在南洋各埠的会馆里,对着那些跟他当年一样半信半疑的面孔说:“不急。你们慢慢想。我一直在。“

    回程的船上,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南洋的海面。海水是墨绿色的,近处泛着一种湿润的、油脂般的光泽,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白雾,像一整片被微风吹斜了的纱。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面记着这三个月里答应投资的人名和数额——加起来一共两百多万两,够再修一段广三铁路的延长线了。他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像在替他拂去这半年多来积在肩上的灰。他扶着船舷,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想起初到南洋时的自己——那个穿着破旧短打站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的少年,口袋空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如今他又站在同一条航线上,方向是反的。少年时他从潮州往南洋走,为了活;如今他从南洋往中国走,为了回去。两段方向相反的路,走的是同一个人。

    他扶着船舷站了很久,直到那层薄薄的白雾散开了,海面重新露出它本来的颜色。UC小说网_m.shukug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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