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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二十七章 官商之间
一条一条地抠,抠得头发又白了一层,才把那些条款松动了一些。可每次松动一点,美国人的代理人就来工地上转一圈,用那种“你们迟早还得求我们“的眼神看着那些刚铺好的枕木。

    那几年张振勋老得特别快。他在烟台葡萄园里蹲了近十年都没弯下去的腰,在粤汉铁路的工地上反而塌了一些。那双在南洋跟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斗了三十年都不曾输过的眼睛,在清朝官场的公文堆里泡了两年,底下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色。他每天要见的不是传教士、不是酿酒师、不是农民——是藩司、知府、县令、师爷、买办、洋商代理,每一个人都要他陪笑脸、说好话、递银子、打太极。他在南洋跟人谈生意的时候,话说到第三句就能摸清对方的底价;可在官场里,有些人跟他喝了十次茶都没亮过真实的脸色。他摸不清那些人的底,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底——他们的底是上面一句话就能改的,是另一封更厚的公文就能盖过去的。

    有一次从广州回烟台的船上,张振勋坐在头等舱里翻工程账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窗外是黑色的海,浪头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舷,沉闷而有节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起几年前在颐和园里对慈禧说的那四个字——“实业兴邦“。那四个字在殿内说出来的时候是硬的、亮的,像一枚刚铸好的银元,能在地上弹出清脆的回响。此刻他坐在船舱里再想那四个字,觉得它们被南中国海上的水汽洇得有些发软了,字迹模糊了,边角卷了,像一封被泡过雨水的信。

    他睁开眼,把账本重新翻开来,找到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此笔须再议。暂记,勿拨。“然后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海漆黑一片,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迹在暗里亮着,像一道被切开又合上的伤口。他看着那道浪迹慢慢变细、变淡、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跟铁路完全无关的事——烟台东山那批雷司令,今年该挂第三次果了。

    他伸手摸了摸内袋,那枚雍正通宝还在。

    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秋,广三铁路终于修通了广州到佛山这一段。

    通车那天,张振勋没有去剪彩。这些年,张振勋先在佛山投资了一家叫“裕益”的砖沙厂,又在广州珠江边的南村建了一座大宅,取名“五知堂”。这天,他在五知堂的书房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火车汽笛,长长的、拖着尾音的鸣叫,从佛山方向穿过水道和田野一路传过来,落在他的耳边。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直走到大宅后的码头上。

    从珠江边望去——隐约看见一道淡淡的黑烟,飘飘缈缈,消散在蓝天的尽头。他看不见火车,可他听见了。那汽笛声跟海上的汽笛不一样,海上的汽笛是散的、软的、被风扯碎的;铁路的汽笛是直的、实的、沿着铁轨一路推进的,像一把极细的刀划开了这个古老国家腹地的沉默。

    他站在码头边听了很久,直到那声汽笛彻底消失了,江边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才转过身走回书房。他把那叠结算单整理好,在封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这摞东西收进一只已经快装满的大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样的信封桌面上还有好几个,都塞满了各地官员的批文、洋商的交涉函、乡绅的联名状、银行的借据和还款凭证。每一张纸都是他这三年里用自己半辈子的信誉和腰包里的银元换来的。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盛兄如晤:广三铁路已通佛山。弟在此役中,深觉官场办事之难,百倍于南洋商海。权责不清,扯皮无穷;地方与内廷,华人与洋人,商人与官员,四股线拧不到一处。弟常思:若朝廷不自强,纵有十座酒厂、百条铁路,亦不过是给洋人织嫁衣。然弟不悔。路通一寸,民便一寸。此理虽小,弟信之。张振勋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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