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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风比烟台的海风更干爽一些。张振勋站在博览会中国馆的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箱展品从卡车上搬下来。中国馆的位置在九曲花街附近的一处半山腰上,左右紧邻日本馆和巴西馆。建筑本身是临时的木结构,刷着红漆,檐角微微上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中国馆”三个字。这一年是1915年。太平洋两岸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城市——旧金山。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美国在旧金山举办了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来自31个国家的20多万件展品在这里展出,参观者超过1800万人次,创下了当时博览会规模之最。中国的参展商品有茶叶、瓷器、丝绸、白酒和张裕葡萄酒,共有4000多件。
距离博览会开幕只剩下五天。
黄炎培在展馆内,站在展厅中央的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摊着布展平面图,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图纸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振勋,放下笔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连数日缺乏睡眠的痕迹。“张先生,我们的位置比预想中偏了一些。日本馆那边有预算充裕的优势,设备来得早、展位布置已经完成了大半。欧洲各国的展馆也一样。”他顿了顿,“我们的展品还在海关那里。要后天才能提出来。”
张振勋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展厅,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在还没铺完的地板上,把那些裸露的木纹照得有些发白。“不急。先把能摆的东西摆好。丝绸、瓷器、茶叶,该挂的挂起来,该铺的铺出来。等酒到了,再腾位置。”
黄炎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张先生,日本馆那边除了丝绸瓷器,还有清酒和威士忌的展台,布置得很讲究。”他的声音不高,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站定,转过身来看着整片空间。“日本馆有日本馆的摆法。我们有我们的。”他抬起手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面墙,“那面墙,我要挂一幅字。”
“什么字?”
张振勋把夹在臂弯里的画盒放在桌上,解开布条,打开盒盖。宣纸上的四个字在展厅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在旧木桌面上缓缓睁开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黄炎培走近,低头看了很久。“品重醴泉。”他念完,抬起头来看着张振勋。“孙先生写的?”
“民国元年八月,他来烟台的时候写的。”张振勋的指腹在盒口内沿停了一瞬,“挂在那面墙上。让每一个进来的人,先看见它,再看别的。”
黄炎培没有再问,接过那只画盒,转身朝那面墙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荡着,每一步都踩在尚未铺设完成的木质地板上。
张振勋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字被挂上墙面的整个过程。宣纸被从盒中取出、展平、对齐、固定。当它最终安静地停留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时,整个展厅忽然有了一只眼睛——一只注视着所有进入者的眼睛。
开幕前三天,中国馆的布展确实如黄炎培所说,进度紧张。报聘团在旧金山租用的场地大小和展陈用材都有限,有些展品还在木箱里没有拆封,标签还没有贴完,各处都显得仓促。一位从上海来的参展商提议把展品摆得紧凑一些,这样可以显得充实。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旁边,把几瓶可雅白兰地从木箱里取出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瓶身,整齐地排到展台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调整了其中两瓶的间距。
“不用紧凑。”他说,“留点空,更吸引人走过来看。”
与此同时,一些参观者正在展馆里缓慢地穿行,有人在中国馆的展台前放慢了脚步,看了看几匹丝绸和几件瓷器,又继续往前走了。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后面,看见一位穿着深色外套的美国记者在他附近停留了片刻,目光在展台上的一张手绘图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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