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如果贵国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一个国家的展品排除在外,我尊重你们的规矩。那么我现在就把中国馆的展台撤了,带着我的酒回去。你们也可以把这件小事留在组委会的记录里,作为你们的荣誉。”
那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年长的那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他放下听筒,朝张振勋微微欠了一下身,手套在灯光下闪了闪:“张先生,明天下午三点,请派人把酒样送到艺术宫西厅,我会亲自把它们列入品鉴名单。”
张振勋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我派人送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合页转动的声响在走廊里散开,像一个极轻的句号。
品酒会那天,中国馆的酒样被摆在了主品鉴区的西侧。
位置不算最好,可在主展区的边界之内,近得足以让经过的品鉴者停留下来多看几眼。张振勋没有亲自到场。他让随行的张彬郎把酒样送了过去,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酒在瓶中。品者自知。”
那天傍晚张彬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回函,封面上印着品酒会组委会的公章。张振勋坐在中国馆角落的一把木椅上,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函,拆开,缓慢地看完,把它平整地折好,放回了桌面。“几款都进了复评。”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笔刚刚核对的货运账目,“红玫瑰和可雅还有可能进下一轮。”他说完,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按鼻梁两侧的印痕。“明天你去跟黄先生说一声——那面墙上的字,再往左偏半寸,挂在正中。进门的人第一眼就应该望见它。”
张彬郎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振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正侧着头望着窗外旧金山的暮色缓缓沉入海面。夕照从那扇窄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身侧的桌面上,把桌面上那封公函照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他坐在那片缓缓沉落的光线里,没有动。
他想起出发前,报聘团从上海登船的那天,码头上有人问他,七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漂洋过海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没有回答。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临时的木结构展厅里,看着夕照一寸寸退去,心里浮上来的是一句更早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烟台的海边圈下第一片葡萄园的时候,有当地的老人摇着头说,中国的水土种不出酿酒葡萄。他当时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第一株葡萄苗插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此刻旧金山的暮色正沉入太平洋。海的那一边,是烟台。是那片他亲手栽下的葡萄园。是二十三年里每一个秋天被踩进木桶的葡萄汁,在橡木桶里一年一年地睡着,等着被叫醒的这一天。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和远方礁石的气味。他闭上眼睛,闻到的却是烟台海风里那股潮湿的、微咸的、夹着葡萄藤清香的味道。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落下,展厅里只剩下那幅字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夜里继续看着,等着天亮。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