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第一批葡萄种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那是烧钱。根瘤蚜毁掉了大半园子。第十六年,第一批酒运到上海的时候,一个礼拜只卖出去四瓶。”他说话时的声音平直而稳定,没有扬高也没有降低,“可二十多年后,这批酒拿到了旧金山博览会的金奖。如果二十年前有人说‘中国的葡萄酒能在国际展会上得奖’,恐怕也会被认为是‘空中楼阁’。”
他停了一下,目光朝向那位已经重新坐下的听众所在的方位:“空中楼阁只要开始打地基,就不再是空中楼阁了。”
音乐厅侧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开启又合拢的声响,但没有人回头查看。那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只是保持着之前的坐姿望着台上,一直到散场都没有再看自己的笔记本。
张振勋与爱迪生的这次见面,发生在1915年6月8日,地点是新泽西州西橘村的爱迪生电机厂。当时报聘团刚结束在纽约的行程,这是他们在纽约停留的最后一天。
参观完电机厂的生产车间,爱迪生在厂内设了午餐。席间,爱迪生提起有声电影正在试验,饭后便请众人到放映室观看了一段演讲活动影戏。灯亮之后,张振勋沉默了片刻。他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耳朵已经不太灵便的老人,正是四十年前发明了留声机和电灯、把“声音”和“光”都装进机器里的人。
黄炎培后来在报告里记下了这天的行程:“九时,访安迪生君于西橘村,参观其电机厂。在厂午飨毕,请观演讲活动影戏。”
爱迪生问了张振勋一句话,“南洋的锡矿和橡胶园里,有没有用上电。”张振勋摇了摇头。张振勋又说,中国内地很多地方,夜里还是点油灯。
爱迪生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这个来自中国的客人手里有葡萄酒——张裕的白兰地刚在巴拿马拿了金牌——但他更清楚,一个连照明都还没普及的国家,谈电气化太远了。
张振勋也没再多说。他让人把随行带来的两瓶张裕白兰地取过来,摆在桌上,说:这是中国烟台酿的,请先生尝尝。爱迪生拿起瓶子端详了一阵,瓶身上印着英文和中文,他看不懂中文,但“Chang Yu”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酒比电先到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但张振勋没有笑太久。他心里清楚,酒能拿金牌,是因为烟台的葡萄好、工艺学得快;可电灯、电话、有声电影这些东西,不是靠葡萄就能追上的。
临别时,爱迪生和报聘团成员在电机厂门口合了影。照片里,张振勋站在爱迪生旁边,穿着长袍马褂,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巡回演讲的最后一站是华盛顿。场地选在宪法大道旁一座新古典风格的礼堂里,白色石柱从台阶两侧拔起,门楣上刻着简洁的浮雕纹样。张振勋走进来时,午后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明亮而安静的光区。听众已经坐满,有穿礼服的政府官员,有戴着夹鼻眼镜的学者,也有几位坐在后排、神情专注的年轻外交官。空气里有新刨的木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
张振勋走到台前,打开那只随他横穿大陆的木箱,从里面取出最后一瓶酒。木箱底部只余刨花的痕迹,细碎的、干燥的、带着淡淡木香。他拧开瓶盖,倒完最后一杯酒,在台下经过的杯盏间隙里做完调整,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向台下开口了。这一次他没有介绍酒,也没有展示地图,而是先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像一根经过多次确认的线,把台下每一排的距离和每一扇窗漏进的光都逐一测量了一轮。
“诸位,我今天想说的不是酒,不是铁路。我想说的是一件事——一个人相信什么,就会活成什么样子。我做酒的时候,我相信中国的土能长出好东西。我修铁路的时候,我相信这条路能通。我站在这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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