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吃几口,大部分原样收走。他大部分时间坐着,膝上摊着文件,左手边放着一只珐琅彩瓷杯,里面装着医生开的汤药。药苦,他喝完会含一小片陈皮,把那股涩味压下去。
船过印度洋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走上甲板,扶着舷墙站了一会儿。海面在夕阳下铺开成一片正在缓慢收拢的金色,从近处的深蓝到远处的浅金,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像一匹被风拉长了无数次的旧绸。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海风把他手里的稿纸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才转身回舱。
他回到舱里坐下,继续修改那份荷兰皇家银行提供的条款草案。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前几年慢了一些,可笔尖没有停过。每一处修改都标注了对应的理由和替代方案。
抵达海牙的时候是六月第一周。码头上的风带着北海特有的凉意,吹在他脸上时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老汤从舷梯下面迎上来,想扶他的手臂,被他轻轻避开了。
“我还没到要人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管下面隐约能看出一点浮肿的轮廓,被鞋袜遮着,不算明显。他直起身来,朝码头前方的城市方向看了一眼。“酒店订了吗?”
“订了。离谈判地点隔了一条运河。”
“不用隔一条运河。换到同一栋楼里。上下楼就行,不用走远路。”
谈判在荷兰皇家银行海牙分行的二楼会议室进行。房间不大,长桌两侧各坐四五个人,窗外正对着一条窄运河。偶尔有船经过,船身与水面摩擦发出低缓的、持续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在替这场旷日持久的对话测量时间。
赫尔德坐在长桌对面,四十岁左右,戴一副细金丝眼镜,衬衫袖扣是银质的,刻着他家族的纹章。他的荷兰语带着海牙口音,英语则干脆利落,每个词都像已经称过重量,不多不少。
“张先生,我们提出的方案很清楚。张裕在欧洲的独家销售权交由我方代理,期限十年,利润分成按照——”
“七年。”
赫尔德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您说七年?”
“期限从十年改为七年。”张振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低头看稿,“分成比例不变,代理区域不变,但每年有一个复核窗口。如果我们对当年的销售数据不满意,可以提前终止代理合同。”
赫尔德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低头翻了两页文件,指腹在纸面边缘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这种方案是否值得继续深入。
“这个条款,我们需要和法务部商议。”
“可以。我可以等三天。”张振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赫尔德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个中国老人为什么这么难缠。可我不是在跟您作对。我是想用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把这条船开到对岸去。”
赫尔德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文件,靠着椅背看了张振勋一会儿——目光从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纹的面孔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了他搭在桌面边沿的手上。那双手的指节比之前更突出,指甲修剪得齐整,但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承受着些什么很轻、很持久的东西。
“张先生,”他说,“您今天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继续。”
三天后,双方在补充条款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张振勋把最后一份修订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划痕,每一处都用他自己的钢笔重新抄录了一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动。那抖动很轻,轻到从几尺之外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自己能感觉到——从指节传到腕骨,从腕骨传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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