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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三十八章 最后的远行
臂,像一根弯了太多次的铁丝,终于开始记得每一次弯折。

    他换了左手握住右手腕,稳住笔尖,然后落笔。三个字写得很慢——“张振勋”——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他松开左手,把笔搁回桌上,看了看那几个字。字迹比从前歪了一些,可每一笔都到位了,没有断,没有漏。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央。“可以了。”

    赫尔德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签名,先看了一眼张振勋的手腕。那双手已经放回桌面,指腹平贴着椅面,没有再抖。

    “张先生,我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却没有把它交给身边的秘书,“您已经这么有钱了。我查过您的资产——南洋的船务、烟台的酒厂、铁路的股份、遍布东南亚的农场和矿业、还有多家银行的股权、数不清的物业——哪怕现在退休,也足够您的家族用几代。为什么还要坐三十多天的船、熬着时差和血压,来谈这份协议?”

    张振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掂量一个很轻的问题,需要找到一个同样轻的回答来承接它。

    “赫尔德先生,您见过海浪打在礁石上的样子吗?它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它只是在那里,一直打,一直打,直到礁石的形状被改变。我这一辈子,也就是这样打过来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做补充,也没有等待对方回应,只是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只是含了一下就放下了。他站起来,把椅背推回桌沿,伸手与赫尔德握了握。那只手在接触到对方掌心的瞬间还是温热的,像一杯搁久了、却还没有凉透的茶。

    谈判结束后的第二天,张振勋没有立刻离开海牙。他在酒店房间里休息了一整天,大部分时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摊在膝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向美郎、元郎详细解释着协议里的条款。

    窗外的运河安静地流着,船比前几天少了,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铺开成一层晃动的银箔,随着水波的节奏来回移动。美郎、元郎离开他的房间后,张振勋又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桌角。

    “老汤,”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我想去巴黎看看。”

    门开了。老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听见这句话,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掌柜的,荷兰这边的协议已经签了,为什么还要去……而且现在战局动荡,路上……”

    “这些年,我经历的战乱还不够吗?我只是想,当年在波尔多的拉菲酒庄,皮埃尔庄主把他父亲的手稿送给我。手稿还在烟台的木箱里放着。我想去看看那片园子,看看它还在不在。二十多年了。”

    老汤没有再问。他把茶放在书桌上,就出去打点行程。门合上之前,他多看了一眼张振勋坐着的方向——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从海牙到巴黎,战时的铁路已经不能按和平时期的时刻表来算。他们先乘火车到鹿特丹,再换车南下,中间经过几次查验和等待。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风景从荷兰平坦的牧场逐渐过渡到法国北部起伏的丘陵,田地的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偶尔有一片刚翻过的土地从视野边缘划过。张振勋大多数时候靠在窗边,没有看文件,也没有写东西,只是坐着,像在把一件存放了很久的东西,慢慢从心里挪开。

    到巴黎的第二天,他租了一辆车,沿着加龙河的方向往西南开。司机是个本地人,法文讲得快而含混,张振勋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车窗外那些他已经看过一遍的场景正在以不同的光线和季节重新经过他的视线——那些山坡的朝向、那些田垄的宽度、那些藤架的排列方式。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时,他蹲在田埂上捏土、用刚学会的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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